再往前,行到书肆。
铺前摆着纸墨笺谱,墙边架子上摆着一排排书,有新装,也有前朝的残本旧卷。
掌柜的见纳兰景姝进来,行了个礼。
阿绮立在门边,一面看街,一面替掌柜挡了后面几个正要挤进来的客人:“里头先慢些。”
一入铺中,史清如的脚步便不自觉慢了下来。
纸气墨香,还有书页放久了的霉味,混在一处,很是复杂,却她一路北来少有闻见,却很熟悉的气息。
她目光扫过铺面,停在几叠笺纸和几块墨锭上。
纳兰景姝顺着她目光看去,问道:“你喜欢这个?”
“不是。”史清如拿起一叠花笺,“秦淮有位故人,说北地的笺纸和墨与江南的不同。既见着,便带一份回去。”
纳兰景姝听后心头莫名一硌,面上不显,语气平平:“看来你在江南,倒很有几位惦记的人。”
“称得上惦记的,也没几个。”史清如将那叠花笺翻了几页,淡淡道。
纳兰景姝撇撇嘴,伸手把她方才挑中的笺纸轻轻抽出,换了另一叠放到她手里。
“这个不行。”
“怎么不行?”
“底色浮,墨压不住。看着挺好,真落了墨,字便散。”
纳兰景姝说着,将那叠换过的笺纸在她手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回去试试就知道,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史清如低头看新换的那叠,纸色果然更匀,纹理也细。
“你倒懂得这么细?”她抬眼。
“这些年别的未必学得好,挑纸墨还不至于看走眼。”纳兰景姝抱着双臂,语气里带着点得意。
掌柜在旁听见,忙笑道:“格格说的是。这一叠是旧库里余下的,底子稳得很。若写小楷,再合适不过。”
史清如又走到一旁,拿起一锭乌漆微退的旧墨,翻过来细看墨纹。
掌柜在旁道:“姑娘好眼力,这一锭也是旧墨,年头久,胶退得匀,落笔不发滞。”
纳兰景姝大手一挥:“这一锭也留下。”
史清如侧头看她:“我没说叫你替我买。”
“我也没说替你买。”纳兰景姝懒懒道,“你先拿着,回头再跟我算。”
史清如将那墨锭在手心掂了掂,淡淡道:“算?格格的账,我怕到算到最后,反倒欠你一笔。”
“那便欠着。”纳兰景姝眉梢一扬,“横竖也听惯了你噎我,若哪日不噎了,才奇怪。”
史清如冷冷瞥了她一眼,道:“格格在北京,倒很会替人先做主。”
纳兰景姝笑道:“若事事都等你点头,这笺谱都要叫人抢空啦。”
阿绮终于忍不住接了一嘴:“这几日城里会挑纸的人多。昨日还有两位旧朝翰林家眷来过,还买了一刀素笺。”
史清如有些讶异,这阿崎竟连这买纸这等琐事都能知晓,于是回头看了她一眼。
纳兰景姝道:“她眼睛比耳朵更杂。你若不喜欢她多说,我叫她闭口。”
“无妨。”史清如回过头,意有所指,“总比有些人只肯说一半强。”
纳兰景姝听完,笑容一凝,也不辩,只将那叠笺与旧墨叫掌柜仔细包好。
史清如忽然问:“格格带我来看这些,也是你那套‘照旧安民’里的东西?”
纳兰景姝指了指柜上摆的纸墨书册,道:“这些东西若尽毁了,天下便真只剩刀兵了。一座城若只剩兵和粮,连写字的纸、理事的册、读书人的书都留不住,这城即便活着,也只剩个壳。”
史清如也抬头看她:“格格是觉得,换了主人,只要这些还在,便算守住了天下?”
纳兰景姝道:“衙门街市是面子,但笔墨书卷是里子。天下已乱成这样,总得有人把这些守住,不能一起烂下去。”
“原来你真信这个。”史清如双目微睁。
“我若不信,何必做这些呢?”
史清如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将包好的东西放入怀中。
三人从书肆出来,日头已慢慢升高,街上人也多了起来。
阿崎走在前面不远,替他们分开迎面走来的人。她步子轻快,看看东,看看西,偶尔回头瞟一眼两人有没有跟上,像只带路的小雀。
纳兰景姝才走了没几步,偏头轻咳了一声。
史清如几乎下意识看过去。
纳兰景姝见了,淡淡道:“我没事。”
史清如立马移开目光:“我又没问。”
又走出两条街,到了衙门前一带。新贴的榜文前人群簇拥,忽然传来一阵争执。
一个中年男子站在榜下,眼睛发红,急着喊:“照旧?我兄长前日才被拿去听审,这也叫照旧?”
一个妇人扑上来便去捂他嘴,脸色煞白:“你疯了!回去!回去!”
男子像还要再说什么,已被她死命拖住。
旁边看榜的人全都低下头,谁也不敢插话。远处巡逻的差役脚步一顿,目光冷冷朝这边扫来。
纳兰景姝侧过身,将史清如往自己身后半挡了一下。阿绮也跟着上前一步,半转了个身,不动声色地把衙门那边投过来的视线隔开。
那中年男子已被家人拖进了旁边巷口,只余下半截挣动的袖子,很快便不见了。
人群也渐渐散开。一阵风吹过,将榜纸微微掀起。
史清如看着那张纸,过了许久才道:“这就是你说的‘先活下来’?”
纳兰景姝也盯着那处,眸光沉沉:“我叫你看的,本就不止一层。”
“可这一层,倒比你方才说的那些更真些。”史清如道。
街上人头攒动,铺子照开,差役照走,轿子照过,像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往哪边走。可方才那一幕却像一根刺,扎进史清如心中。
走出一段,她忽然道:“北京确实像个样。可越像样,我越觉得冷。”
纳兰景姝转头看她:“为何?”
“它不像一个刚死过皇帝的城,也不像一个刚换了主人的城。它恢复得太快,倒是让人有些分不清,究竟谁在活,谁早死了。”
这话说完,阿绮都不由得慢了半步,下意识看了纳兰景姝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纳兰景姝沉默了一会才道:“城总得先活,人才能活。”
“城能先活,可若城中的人活成这样,也未必是好事。”
纳兰景姝没反驳,只将目光投向对街那排重新开了门的铺子,看了很久。
“可若连这样都活不下去,以后便什么都没有了。”
风又起了一阵。纳兰景姝终于没忍住,咳了两声。
史清如脚下一顿,却只淡淡道:“格格明日若还这样咳,就别再带我走这么多路。”
纳兰景姝眉头一挑:“你这是嫌我,还是关心我?”
史清如不答,径自往前走去。
纳兰景姝喉咙仍旧不适,但脚步却轻快了些,三两步跟了上去,像先前在路上那样,不远不近。
史清如明白,今日这一程,她看见的还只是一层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