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日,纳兰景姝才再来同会馆。
“史姑娘。”
史清如正坐在桌前翻着邸报,听见熟悉的声音从院内传来,便先开了门。只见纳兰景姝提着食盒,已换下病中衣裳,唇虽还白,但脸上比前些日子有了些血色。
“病才压下去,就出来走动?”
“再不起,怕你真当我病得娇弱。”
史清如侧身让她进来,顺手倒了两杯茶:“我何时当过。”
进屋后,纳兰景姝将食盒内的米饭、小菜、热汤一一拿出。依旧是史清如爱吃的几样菜色。她将碗筷摆齐,偏过头微微咳了一声。
史清如皱了皱眉,伸手将那热汤盛出一碗,放到纳兰景姝手边。
“喝两口。”
“我不饿。”纳兰景姝看着汤,目光一怔。
史清如坐下拿起筷子,淡淡道:“不饿就不能喝么?”
纳兰景姝看了她一眼,还是将那碗汤端起来喝了一口,喉间那丝痒意的确压下不少。
史清如瞥了她一眼,语气仍淡:“站着说话,咳得更恼火。”
纳兰景姝叹了口气,故作无奈道:“原是嫌我吵了。”
史清如拿起筷子,夹了口菜:“你若愿当我关心你,也随意。”
纳兰景姝唇边勾起浅笑,也在桌旁坐下。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安安静静吃了半顿饭。
史清如吃下一口菜,忽然问:“前几日那位陆学士,后来如何了?”
纳兰景姝放下汤碗道:“你怎么忽然想起问他?”
“那扇关着的门,我可记得很清楚。”
“他还在病着。”
“是真病,还是病给你们看?”
纳兰景姝又喝了口汤,淡淡道:“病这回事,有时真,有时假,也有时半真半假。心里病了,身子也就跟着不爽利。”
史清如思索了一会:“你今日还要去找他?”
“嗯。”
“不只是递帖子了?”
“不是。”纳兰景姝声音沉了下来,“帖子他已经接过几回了。今日是要定个准话——门到底开不开,人到底出不出。”
史清如夹菜的手顿住,沉默了片刻,沉声道:“看来,朝里等不及了。”
纳兰景姝眼里似有些疲惫:“图赖那边等不及。觉得一个旧臣,肯出来便用,不肯出来便换,不必留着摆样子。”
史清如眉头一皱,半晌才道:“洪承畴应该不会这么想。”
“是。”纳兰景姝看向她,点点头,“他觉得陆学士这样的人,门若能开一线,比十个跪稳了的小吏更有用。”
史清如接道:“因为士林看的就是这种人。”
纳兰景姝点点头,叹了口气:“不止士林。京里旧臣在看,南边也在看。陆学士身为前朝翰林,若他肯开门,旁人便知道,这条路还给他们留着。若他硬是把门关死,那后面的人便更敢往里缩。”
史清如又吃了几口,问道:“所以你今日去,不是劝他出仕,是替他争一条缝?”
纳兰景姝点头:“是。让他暂留家中听用。门照开,贴照接,人先不逼出来。”
她手指轻叩桌面,声音沉了下去:“图赖和刚林要的是快。他们觉得旧臣拖得越久,满人那边就越觉得朝里软。洪承畴要的是人,至于怎么把脸撕下来,他未必在意。范文程不说话,但他要的是‘收得漂亮’,不能叫南边拿去做文章。”
她抬起眼,看着史清如:“所以我今日去,并非劝他跪下。是告诉他,再退,后面就没路了。”
史清如听完,沉默了片刻:“你夹在中间,倒把每个人的心思都摸透了。”
纳兰景姝苦笑一下:“摸透了又如何。该办的事还是得办,今日若再不定下来,明日去的就不是我了。”
窗外风吹枝桠,树影轻轻一晃。
史清如看了看窗外,吃尽最后一点菜,心中愈发不安,放下筷子。
“我同你去。”
纳兰景姝有些意外,抬了抬眉:“你去做什么?”
史清如淡淡道:“你不是总要我看么?看北京怎么收人,怎么压人,怎么把旧朝的人一点点纳进新朝的门。今天这出既已摆在眼前,我便去看完。”
纳兰景姝手指敲了敲碗沿,语气沉了沉:“今日陆宅门前,可不会好看。”
“前几日那样,我都看了。难看,总比什么都看不清强。”
两人对视一会,纳兰景姝叹了口气:“你若去,到门口别出声。”
史清如道:“我若出声,只会坏了你的事。”
纳兰景姝看着她,眯了眯眼,低声一笑:“你如今倒很会替我着想。”
史清如别开脸,正色道:“我只是不想你病还没退,今日白跑一趟,还被人拿去做文章。”
纳兰景姝听完,唇边勾起一抹浅笑:“好,那便一道去。”说罢便要起身。
“等等。”
史清如叫住她,把剩下半碗汤推到她手边:“先把这个喝完。”
纳兰景姝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一个格格在你这儿,连碗汤也得交代明白了?”
史清如将脸别向一边,淡淡道:“你若想今日在陆宅门前咳个不停,丢的是你自己的脸。”
纳兰景姝笑了笑,没再说话,把那半碗热汤慢慢喝尽。
二人出了同会馆,阿绮早已在门口等候多时。
她手里还捧着一只小手炉,见纳兰景姝出来,忙递上去,嘴里却没闲着:“格格,今日风寒,您手炉先捂着。”
纳兰景姝点点头接过,揣在袖中。
阿绮又凑上来压低声道:“格格,图赖那边的人已先到。只来了两个,却不是好说话的。”
纳兰景姝边走边问:“洪承畴那边呢?”
阿绮道:“没来人,只递了话,说陆学士这样的人,不宜逼得太快。”
史清如看着纳兰景姝:“情况倒和你想得一样。”
纳兰景姝沉吟片刻,点点头,又抬手示意阿绮拿来顶素纱帷帽,转向史清如。
“今日陆宅门前人多,保不准有认识你的,不能一点不避。”
“我知道。”
史清如接过戴上,压了压帽檐。
到了陆宅,门外和前几日所见没太大变化。
阶前石榴树蔫儿了不少,门依旧掩着,只从门缝里透出一线里面的照壁。
门房立在门口,神色比上一次更显惊慌。
门外已站了两拨人,王府差役立在一侧,另一边则站着一队披甲武官,手按刀柄,神情肃穆。
那门房见纳兰景姝来,小跑着下阶行礼:“格格。”
纳兰景姝点头示意:“陆学士今日可好些了?”
门房勉强陪笑:“老爷昨夜又没睡安稳,今早才用了半碗粥,精神还是不太好。”
一旁武官领头那人冷冷插嘴:“病了这些日子,倒是病得会挑时候。”
纳兰景姝头也不偏,只淡淡道:“陆学士喝的药,是太医院开的方子。你若怀疑,不妨自己去验。”
那领头武官被噎了一下,又道:“末将只是替图赖大人看个明白。”
纳兰景姝缓缓转过身,蔑了他一眼:“那你便站着看。看明白了,回去告诉图赖,门我替他看着,不会关。但踹门的脚,最好收一收。”
那武官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顶,只抱拳退了半步。
纳兰景姝重新转向门房:“我今日不是来问陆学士见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