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赖冷笑：“那格格此刻是替谁在说话？”

纳兰景姝道：“替大清的大局说话。”

刚林目光微凉：“格格这话，说得太宽。”

“好了——”

多尔衮先前一直阖眸听着众人争辩，此时终于开口。

他抬起眼皮，肃声道：“陆朝宗之死，记成旧疾复发，病亡。不许外面传成‘朝廷逼死’，也不许传成‘一门私烈，自寻死路’。”

“发式之事，眼下还不必拿出来试人心。北京未稳，江南未定，先把该开的门开了，该收的人收了。现下就逼着人照镜子改样子，操之过急。”

多尔衮敲了敲桌子，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纳兰景姝身上，又平平移开。

“至于汉臣留多留少，嘴上争无用，日后谁能收住人心，谁能帮大清坐稳江山，谁的话便算数。”

图赖刚刚张了张嘴，又马上闭住了。刚林也低下头，咬牙拱手应了一声。

范文程暗暗舒出一口气，低声道：“王爷所断英明。”

洪承畴垂首：“遵命。”

众人议毕，起身退出暖阁。

纳兰景姝也正要随众离开，却听有内侍低低唤了她一声。

“格格请留一步，庄妃娘娘有话。”

她略一垂目，收住方才议事时眉眼间的锋意，应了一声，便随内侍进了府内一侧偏殿。

只见殿内燃着两盏宫灯，一个女人端坐窗下。三十岁上下，盘辫在头，着黛青宽袍，挂白色东珠。面庞清秀，灯火将眉目勾勒得深邃温和，却透着不怒自威的庄严。

此人正是大清国当今皇上，顺治帝福临之母，后世称其为孝庄。

孝庄手边半盏茶微凉，显是已在这坐了一会了。

“庄妃娘娘。”纳兰景姝敛衽行礼。

“起来吧。”孝庄抬眼看她，语气不见威压。

纳兰景姝起身，垂首立着。

孝庄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停在她脸上：“才从陆宅赶过来，又在暖阁里站了这一遭，脸色比前阵子还差些。”

纳兰景姝回：“劳娘娘挂心，臣女无事。”

孝庄抿了口茶：“大清入关后，你替朝廷跑旧臣，安汉官，回帖递话，北京城里这些门，有一半都快被你跑熟了。年纪轻轻，能将事做到这个地步，不容易。”

纳兰景姝低声道：“娘娘过誉。”

“过不过誉，我还是分得出来。”孝庄将茶盏轻轻放下，继续道，“陆朝宗这件事，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论他忠烈，是先看这事会把北京的风往哪边吹。若吹错了方位，大清才稳下的江山，便又会人心惶惶了。”

纳兰景姝沉默一瞬，方才道：“娘娘比臣女看得透彻。”

孝庄又端起茶盏，淡淡道：“非是我能看透，是你这些年做事，一直是这个路数。”

她手上顿了顿，目光悠悠看向北方。

“太宗皇帝还在时，你阿玛就说你做事比旁人多看一步。那时你还小，我只当是阿玛夸女儿，如今看来，倒也不全是八旗里的场面话。”

纳兰景姝低声道：“阿玛远在盛京，怕也未必知道臣女如今做的这些。”

孝庄道：“知不知道是一回事，认不认又是另一回事。”她转头看向纳兰景姝，“只是你看得见的，旁人不一定看得见。”

纳兰景姝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动。

孝庄继续道：“满人那边会说，你太替汉人留余地。汉人那边，嘴上谢你，未必真把你当自己人。”她将空茶盏在指尖转了一圈，叹道，“这样的位置，不好站呐——”

宫灯被风一吹，纳兰景姝的影子在地上一晃，随即稳住。

孝庄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年轻时从科尔沁到盛京，后来又从盛京进了关内。地方换了，身边人换了，衣饰话音也都换了。旁人总当换得久了，也就习惯了。”她抬眼，注视着纳兰景姝。

“可有些人，身上总会留着两边的痕迹。留得住，是本事。留得太久，也未必不是累。”

纳兰景姝终于抬起头：“娘娘……”

孝庄轻笑一声，摆了摆手：“罢了，我今日倒不是想同你诉苦，只是你这样的人，我见得不多。”她目光柔了下来，“能替满人说汉话，也能替汉人说满话，不是谁都有这个心，也不是谁都有这个本事。”

“这样的人，眼下最得用，往后也最难做。”她停了停，声音更轻，“桥搭得稳，过桥的人便多。只是走过去的人，少有低头看桥的。”

纳兰景姝许久未言。

方才在暖阁内被刚林和图赖逼问时，她的脸色都不曾变过分毫，可此时听了孝庄这两句话，眼睫却忍不住轻轻颤了颤。

她重新敛衽，声音也压稳了些：“娘娘今日这番话，臣女记下了。”

孝庄点点头：“记下便好。路怎么走，还是看你自个儿。”

纳兰景姝垂首应了声“是”，没再多言，推后半步，行礼而出。

夜渐深，王府内议完事的大臣三三两两散去。

一声声马鞭甩开，车辙碾过青砖，渐行渐远，长街再次恢复寂静，也渐生出一股凉意。

史清如在檐下立了许久，却迟迟望不见她等待的身影，手指不停摩挲着。

又过了一会，一阵熟悉的脚步自门内而出。

史清如抬眼，见纳兰景姝立在门前，抬头看着天，玄青外氅搭在手上，明明平日里一袭红衣鲜亮，此刻在这夜里却显得黯淡无光。

纳兰景姝目光无意扫过街面，也看见了她，脚下微顿，随即走近。

“怎么在这儿？”她问道。

史清如看着她，那人眉眼里的倦意似乎被有意收敛，却还是太过明显。

她轻声道：“我若不等到消息，今夜怕是睡不安生。”

纳兰景姝扯了个笑：“我若说，里面的话不好听，你是不是要庆幸自己进不去？”

史清如道：“门内的不好听，门外的也不好听。”

纳兰景姝看着她，没再说什么。

两人并肩，沿街慢慢往回走。简单交代了几句，便将陆宅门前和王府内情况大致对上。

史清如沉吟片刻道：“你替两边说话，两边日后都不一定记得你的好。”

纳兰景姝脚步子慢了，似思索了些什么，随即才淡淡开口：

“有人肯过桥，先记的是路，不是桥。”她又失笑地摇摇头，“可路上总得有桥。”

史清如听见这句，眸光微动，看着纳兰景姝的侧影，柔声道：

“可桥也总有撑不住的时候。”

纳兰景姝脚步一顿，没有说话。

史清如也停下，陪她站着。

长街夜色沉沉，不见光亮，两人隔着朦胧的月光对望了一瞬。

“那撑不住的时候呢？”史清如轻声道。

纳兰景姝怔了一下，看着她。

史清如把目光移开，看向前方的路。

“撑不住……”纳兰景姝犹豫片刻，才缓缓道，“也总得先让人过去这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