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我不笑了，你接着说。那后来呢，追上了？”
“没有，他腿脚不好，自是跑不过我。”
“那你还怕什么？”
“他是没追上，却回去告诉了我爹娘。”
“你爹娘罚你了？”
“倒也没有。我回去后，我爹脸色不好，话也说得厉，说：‘书没读完，剑也没练完，翻墙的身手倒是越来越利索了。’，最后却只叫我将当日欠下的功课补上，没补完不许睡。我娘却关心我有没有伤着，还说：‘往后你若真想走远路，先把脚下的本事学踏实。’”
“看来你娘还挺温柔。”
“可我那时只觉得羞。”
“再后来呢？”
“再后来，书补了，剑也练了。”
“也不翻墙了？”
史清如抬起头，淡淡道：“换了面翻。”
纳兰景姝没忍住，又笑了出来。笑了一会，眼角的笑意却渐渐淡了。她抬起头，眸光微动。
“如此说来，你这性子也不全是跟史阁部学的，两边还都占了点。”
史清如扬起眉头：“哦？你倒说说，我学了什么？”
纳兰景姝将手指伸进空杯里转了转，抬眼看她：“该硬气的时候一步都不肯让，可有时话到嘴边，明明还能更刺人，偏又自己收了。”
史清如抿了口酒道：“大约我爹教我的，是不该退的东西坚决不能退。我娘教我的，是人不能靠一口硬气顶着过一辈子。”
纳兰景姝拖长了音：“嗯——那也难怪。”
“难怪什么？”
纳兰景姝看着她，眼里晕开柔柔的光：“难怪你这人看着冷，但心确是热的。”
史清如被她看的心头微动，转而将目光落入杯中。
“心要是冷了，人不就死了？你今夜酒没多喝，话倒比平日更多……”
“你倒是有趣。我见过不少人，心是冷的，也活得好好的。”
纳兰景姝低头一笑，却忽然顿住。
“要再不多说两句，我怕往后连说的机会都没有。”
话只像随口的玩笑，可落进这夜里，却让史清如心里莫名一沉。
她将杯中酒喝尽，道：“你醉了，今夜尽说些不吉利的。”
“是么？”纳兰景姝撑起身子，眼里笑意淡了些，“那你便当我今夜喝醉了罢。”
说罢，她又倒了一杯，也一饮而尽。
风过院中，纳兰景姝的衣襟有些松了，领口微微一滑，露出半块锁骨，她自己竟没觉着。
史清如瞥见那一抹肤色，手却先动，伸过去替她将领口轻轻提正。
指尖触及领口边缘，碰到一处不平整的皮肤——是那块旧疤。
她的手顿在原处。
纳兰景姝觉察到她的目光，低头看去：“松锦。”
史清如抬起眼。
“当年松锦之战，我随太宗在军中。”纳兰景姝淡淡道，“有一回，我替他进一座孤城劝降。那守将是个硬骨头，听我说完，面不改色，可等我转身走过城门口，他从城头射了一箭……”
史清如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偏了半寸。”纳兰景姝扯了扯嘴角，“也幸好，偏了半寸。”
“是谁射的？”
纳兰景姝没有答，只是把衣领拉好，遮住了那道疤。
“一个不肯降的人。”她只说了一句，便不再提了。
过了片刻，史清如柔声问：“疼么？”
纳兰景姝怔了神，笑了一下：“这么久了，早不疼了。”
史清如蹙着眉没说话，目光却还落在那被衣领遮住的疤痕处。
“真的，没骗你。”纳兰景姝认真看着她。
史清如这才回过神来。
一股后知后觉的热意突然涌上耳尖。她迅速收回手，看向别处，仿佛刚才只是顺手而为。
纳兰景姝低头看她收回的手，眼中一晃，仍带着些迷朦：“你如今还会替我理衣裳啦？”
史清如将手收回袖中，暗自捏了捏，语气仍淡：“你穿得不熟，看着别扭。”
纳兰景姝低低一笑：“确实不熟，你是从小穿，我小时候就只穿过那么一回。”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看谁，一时无言。
纳兰景姝又将杯中倒满酒，道：“今夜月色也不错，再给我吹一曲箫罢。”
史清如默了许久才道：“出门急……箫没带。”
她抬眼看着纳兰景姝，那人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随即便被笑意给掩了。
“噢……没事，那便下回罢。”
史清如听着那声笑，不知为何，心口像空了一瞬。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下次”，只把酒杯拿起，又一饮而尽。
夜更深，星月无声，两人影子映在地上，像贴在了一起。
“清如。”
“嗯？”史清如抬眼。
纳兰景姝望了她很久，眼里那点酒意和倦意慢慢沉了下去，只剩一点真却轻的东西浮着。
“有时我想，若你不是史清如，我也不是纳兰景姝，大概能活得容易些。”
史清如心口又一颤，半晌才沉声道：
“可你我都不是旁人。”
“是啊——”纳兰景姝笑了一下，笑声里似有些无可奈何，“所以才难，难啊——”
两人又静了。
过了许久，院中风吹灯焰，地上人影也晃了晃。
史清如看了一眼影子，终于站起身，柔声道：“夜深露重，你早些歇息，莫要再染风寒。”
纳兰景姝坐着没动，只抬头看着她。
“你走罢。今夜这些话，出了这院门，我便不认了。”
史清如道：“你认不认，我都记得。”
纳兰景姝眼里那点微醺轻轻一晃，低声道：“记得也好，不记得也罢，随你。”
史清如转身往外走，到月洞门边时，听见院里传来一声轻叹。
她脚步一顿，终究停了下来，侧过头，轻声道：
“下回，若还想听箫，提前说。”
院内静了一瞬。
“好。”纳兰景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落在了风里。
史清如不再回头，径自出去了。
月洞门外脚步声渐远，院里灯火仍旧。
纳兰景姝低头看着自己这一身旧衣，良久，抬手轻轻抚了抚领口，对着壶嘴，将酒壶中最后一点酒仰头喝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