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外,天色阴沉。
秋风肃杀,北京城隐在灰白天幕之下。守城辫发兵卒甲叶齐整,神色肃然。城头旗色鲜黄,垂而不展,竟无端生出一种叫人喘不过气的逼仄。
史清如坐在一处茶棚下,帷帽压着半张脸,目光越过来往车马,落在南向官道尽头。
她已等了两个时辰,茶壶里热水换过好几次,茶碗飘的薄雾也早已散了。
一阵马蹄声在她身边停住。
阿绮翻身下马快步走来,到她身侧才低声开口:“史姑娘。”
“到了?”史清如目光不移,只看着远方。
阿绮也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道:“人还没到城门,是礼部那边传话的人。”她凑到史清如耳边,声音压低了些,“拟的名单里,有四夷馆。”
史清如眉心一沉,终于转头看她。
“四夷馆?”
阿绮点头,神色也不大好看:“是。底下人嘴里说得绕,只说‘馆舍皆有成例’,‘南来使臣亦有安置之所’。可谁不知道,那四夷馆待的是哪一路人。”
史清如眼神冷了下来:”外夷、属国、番使。“
阿绮索性把话说开:“正是。鸿胪寺虽也归礼部节制,好歹还沾着正经朝使的边。四夷馆那边一落脚,名分先矮一截。”
北使团主使为兵部右侍郎左懋第,史清如早闻父亲说此人纯良刚正,持重气节。若清廷真敢把使团往四夷馆领,这左懋第定不会进,往后还如何谈?
她顿了顿,又沉下声:“住四夷馆,是谁的意思?”
阿绮干笑了一下:“如今这北京城里,能叫礼部按什么规矩办事的人,还能有几个?”
她抿了抿唇,又看了史清如一眼:“格格今早只叫我带一句话,‘今日先沉住气,看他们把人往那儿领。’”
史清如道:“看来她还知道我会为什么生气。”
阿绮苦笑:“格格知道的事多,但能改得动多少,就未必了。”
她看了看城门方向,随即上马,回头道:“史姑娘,我先走了,今日当我没来过。”
史清如望着她:“阿绮,多谢。”
阿绮怔了一下,笑意一闪便收:“姑娘这句谢,我替自己收着。格格那儿……”她声音低下去,停住,没再说,转身去了。
马蹄哒哒,阿绮的背影沿街驰远。
不多时,远处南向官道尽头尘土微扬,一队人马缓缓行来,似一条细蛇在枯黄的秋草间蜿蜒。
队伍渐近,浮出旗帜半卷,旗上“大明”二字在朔风中忽地展开,又贴了回去。
队前十余个骑马的武卒,甲胄黯淡,个个面如菜色。随行青袍文官默然而行,衣袍鞋面皆沾满尘泥,风尘仆仆。
唯有一人,约莫四十来岁,相貌儒雅,面似沉水,端坐马上,如泰山上一株劲拔老松。
此人正是主使左懋第,时任南京兵部左侍郎,向弘光帝自请北使与清廷议和。
他身后两骑并行。
左首一个武官,五十上下,身形魁梧,面色黝红,一副赳赳武夫气派,只是眼神飘忽不定,左顾右盼。那是副使陈洪范,原为大明总兵。
右首一个文官,四十来岁,白白净净,乌纱青袍,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心思,只是右手紧攥缰绳。那是副使马绍愉,官居兵部郎中。
车队入城,礼部差役忙上前应。史清如却抢先一步上前,摘下帷帽。
“晚辈史清如,见过三位大人。”史清如依次向三人拱手道。
左懋第目光落在她脸上,打量一眼,后又似松了口气,翻身下马,抬手扶起史清如:“原是史阁部之女。”
史清如直起身,不卑不亢:“家父在江南军务缠身,不能北来。先命我携密信入京,探一探风向,再侯北使。”
左懋第缓缓点头,眼里虽疲惫,但还是透出一丝赞许。
这时,陈洪范和马昭愉也跟着下马。
陈洪范先瞟了一眼礼部差役,又看了看史清如,笑着拱手:
“史姑娘先到了这些日子,总算替我们在前面照见了几步路,心里也好有个底。”
史清如回:“清如不过先行几日,照见有限。真要将这一路走到底,还得看三位大人。”
马昭愉走近几步,目光越过她肩头,看了眼礼部来迎的仪仗,这才开口:“史姑娘先到北京的这些时日,可曾看出什么?”
史清如知清廷礼部就在一旁,不便多言,于是简短回:“衙门开得快,兵马走得勤,礼数也齐整。”
左懋第听完,微微抬眼,神色未动:“听着到不像是‘平寇’的样子。”
陈洪范语气不紧不慢:“京城里规矩制严些,也属常情。左大人不必一进城门,就先做最坏打算。”
马昭愉这时道:“陈大人心宽,倒是好。”
陈洪范脸上堆笑:“心若不宽些,这一路北来,怕早把自己先压垮了。”
礼部差役见他们寒暄得差不多,终于笑着迎上前来,拱了拱手,满脸恭谨:“敢问可是南来使臣?下官奉命来迎。馆舍、车马、茶饭均已备妥,请诸位大人移步歇息。”
左懋第神色不动:“何馆?”
那差役脸上的笑僵住,似是没料到开口就先撞上这两个字。
他仍勉强笑着,又拱拱手:“下官等人都按朝廷成例预备,不敢怠慢。先请诸位——”
“我问你,何馆?”左懋第目光不移,直直盯着他,声音带着威严。
差役喉头微动,颤抖着开口:“四、四夷——”
刚两个字出口,史清如便看见左懋第脸色阴了下去。
那差役似是觉察出氛围不对,赶忙找补:“馆舍皆有成例,暂作歇息之所。诸位大人一路劳顿,不如先入馆安顿,后头——”
“我等乃大明国使,奉大明国命北来,酬谢贵国灭闯之义,若以属国之礼相见,左某宁死不入。”左懋第袍袖一甩,冷冷截断他的话。
城门一时安静。
差役脸上那点官样的笑差点维持不住,嘴角抽了抽。旁边几人也面面相觑。
马昭愉补了一句:“住处有次第,名分也有次第。馆门若先进错了,明日许多话便不用说了。”
陈洪范上前打圆场:“左大人,馆舍总归只是暂居,未必就是定论。眼下天也不早了,若先僵在城门口,反倒叫旁人看笑话。”
“陈大人若觉得四夷馆住得,我不拦你。”
左懋第侧目看了他一眼,将头微微昂起,不退半步。
“这四夷馆——左某,不入!”
陈洪范嘴上的笑凝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原来的弧度,低低理了理袖口,退回原位。
史清如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蹙。
此前她只听陈洪范自萨尔浒之战便已从军,后又镇压过李自成起义,应是骁勇之辈。可如今第一次见,却觉此人说话颇为圆滑,不似外表看着那般粗武。
那差役额角起汗,却不敢硬顶,只得连声道:“那个……左大人息怒。馆舍章程并非下官擅定,下官不过奉命行事。诸位大人若觉得不妥,”他躬了又躬,“还容下官再去回话。”
左懋第道:“你去回,四夷馆,不入。”
那差役连忙退下,转身去和身后一个年长的主事官员低声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