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岑眼睛一亮:“有人用真纸写第一封,再用仿纸续吓?”
“或相反。”顾行简道,“第一封借宫库旧纸抬高威胁,后续仿纸掩来源。”
沈照微把两张纸并排放下。
“还有一种可能。”她道,“第一封信由真正能拿到宫库纸的人给纸,写信者未必知道纸贵;后续仿纸的人知道第一封纸特殊,却拿不到,只能仿。”
顾行简看她:“两拨人?”
“至少两只手。”沈照微道,“一只手给纸,一只手写信。侯府擅内宅局,却未必能直接取宫库纸;能取纸的人,也未必亲自安排井边杀人。”
卫岑在案图上添了两条线:“给纸者,写信者。”
线一分开,原本挤在一起的疑云便清楚了些。
顾行简道:“再加传纸者。”
卫岑笔尖一顿:“三只手?”
“权贵案最少不会少于三只。”顾行简道,“拿得到东西的人,未必肯弄脏手;肯弄脏手的人,未必拿得到东西。”
沈照微垂眸。
侯府如此,旧盐案亦如此。
沈照微拿起薄账残页。
这张最粗,看似无用,却在灯下露出一条斜斜的纸筋。她忽然想起沈家旧账中也有这种纸筋。清河一带小纸坊为了省料,常把麻筋混入竹浆,纸面会有暗斜线。
“佛堂薄账的纸,不是侯府常纸。”她道,“像清河纸。”
顾行简抬眸。
“沈家也用清河纸?”
“铺子用。”沈照微道,“但沈家账纸会压沈记暗花。这个没有。清河周边盐船、仓房、脚行都用这种便宜纸。”
毛师爷在榻上忽然道:“清河船道那册,也是这种纸。”
顾行简翻开第二册。
果然,纸筋相似。
所有线又绕回清河。
沈照微忽然觉得胸口发紧。侯府寿宴里的每一张纸,看似来自内宅,却一张张指向外头更深的水:宫库、长春观、清河船道。
这不是一座侯府能单独织出的网。
就在此时,外头差役来报:“大人,槐树巷刺客抓到一个活口。”
卫岑立刻站直:“人呢?”
“服毒未死,正在外间。”
顾行简起身。
那刺客被拖进来时,嘴角乌青,脸上却还带着冷笑。差役从他身上搜出一枚铜钱大小的木牌,牌上刻着一个“观”字。
卫岑道:“长春观?”
刺客笑了一声:“天下有观的地方多了。”
沈照微看着那块木牌,忽然问:“背面是不是有一道烧痕?”
卫岑翻过来,果然有。
顾行简看她。
沈照微脸色微白:“前事所见。前世侯府火场里,我见过这样的木牌。那时我以为是烧焦的门闩碎片。”
刺客的笑僵住了。
顾行简走到他面前:“火场?”
刺客闭嘴。
沈照微知道自己说错了。
她不该提火场。火场在这一世尚未发生,除了顾行简,无人能听懂。可那木牌出现得太突然,把她压在旧梦里的最后一点焦味翻了出来。
顾行简没有追问她,只转向刺客:“你听见火场便变脸,说明木牌确与纵火有关。长春观不只是制药。”
刺客咬紧牙。
卫岑低声道:“大人,他牙里还有毒。”
顾行简伸手捏住刺客下颌,差役立刻塞入软木。
刺客挣扎不成,眼神终于露出一点慌。
顾行简道:“带下去,醒着审。”
卫岑凑到那木牌前看了又看:“这牌子不像道观通行牌,倒像私下认人的信物。”
沈照微问:“为何?”
“太小。”卫岑道,“真通行牌要给守门人远远看见,字会大,木会硬。这东西藏在袖袋里,摸一下便知道正反,像夜里交接用。”
顾行简点头:“验木料。”
差役取来小刀,轻轻刮下一点木屑。木屑落在白纸上,竟带着淡淡焦香。
老医士闻了闻:“桐木,浸过火油。”
火油。
沈照微胃里一阵翻涌。
前世侯府那场火,一直是她梦中最深的黑。她曾以为那只是侯府灭口的最后一步,如今才知道,火或许从很早以前就被备好了。药令人昏,火毁尸证,纸信引人入局,盐引牵出旧账。
它们不是零散的恶。
是一整套熟练的法子。
人被拖走后,沈照微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冷汗。
顾行简走回案前,拿起寿宴威胁信。
“纸纹非笔。”他说,“写信的人未必是凶手,给纸的人才更近根。”
沈照微点头。
“下一步查宫库旧纸?”卫岑问。
“一边查宫库,一边查长春观。”顾行简道,“再派人盯靖安侯府退亲书。”
沈照微心头一跳。
毛师爷昏迷前那句“退亲书里有盐引”,像一枚未拆的雷,静静埋在所有人脚下。
而她不知道,它何时会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