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宫中侍卫调防之事频仍,弟身处其位,如履薄冰。尤有梁府长史数次过从,言谈间每以“宫中贵人”关切为辞,询及禁军布防、将领升黜等务。其意虽未明言,然恩威并施,软硬兼挟之态,已昭然若揭。先以“他日富贵共之”相诱,复以“恐兄刚直,易招莫测之祸”相警。弟虚与委蛇,然心实惴惴。
梁氏之势,如日中天,其党羽遍布朝野,脉络深植宫闱。彼等所求,恐非止于掌控禁卫,其志不小。弟自知位卑言轻,然职责所在,守御宫禁乃第一要务,断不敢以私废公,更不欲卷入是非之涡。然树欲静而风不止,如附骨之疽,避之愈急,缠之愈紧。
近日更闻,彼等于御前屡进谗言,谓弟“恃宠而骄,结交外臣”,所指者,恐亦波及兄台。风波暗涌,不可不防。
临书仓促,心绪纷乱。诸事纷繁,非笔墨可尽。唯盼兄于朝中,亦多加留意,慎言慎行。若有良策,万望赐教。
弟靖顿首
承熙十九年八月初三
紧跟着的,是另一页笔迹不同的回信:
靖兄如晤:
手书敬悉,字字惊心,句句沉重。兄之处境,弟虽在朝外,亦可想见其艰难。梁氏跋扈,非止一日,然其近期动作之频、手伸之长,确乎异乎往常,山雨欲来之势,已迫眉睫。
兄坚守职分,不堕其彀,风骨堪敬。然独木难支,众口铄金,况有“贵人”于内推波助澜?兄所言“波及”之事,弟亦有感。近日朝议,凡涉及军费、京防之事,总有人暗指兄“专权”、“与文臣过从甚密”,其来有自。
另有一事,思之颇觉蹊跷,愿与兄参详。工部员外郎钱禄,原系梁冀门生,素无显绩。然近半年来,其人竟连连拔擢,现掌京城部分官道修葺、仓廪营造之肥差。此等要职,向为各方争夺,钱某资历平平,竟能脱颖而出,若无强力奥援,断无可能。弟曾偶见其与梁府之人密谈于酒楼暗室,神色诡秘。
钱某晋升之速,与其人才能、资历殊不相称。彼又掌工程营造,若借修缮之名,行勾连、运物之实,岂非便利?此中或有隐情,不可不察。兄掌禁军,于京城防务、人员往来最是敏锐,或可暗中留意其人与梁府,及……宫中某些营造事务之关联。
仕途险恶,风波云诡。万望兄保重自身,凡事预留退步。谢氏满门清誉,兄之安危,所系者重。
弟承宗谨复
承熙十九年八月十五
信纸很轻,压在指尖却沉得坠手。
林修远的目光死死钉在“钱禄”二字上,半晌没有移动。父亲当年便已察觉此人与梁家的异常勾连,甚至窥见了那借“工程营造”之名行事的可能途径。这封十四年前友人的警示,像一道惨白的光,骤然劈开了时间堆积的尘埃,照亮了阴谋狰狞的一角。
钱禄。
如今的内阁大学士,户部尚书,钱阁老。
难怪先帝如此忌惮梁家,在明知自己扶持玄钧,野心不小的情况下依然将自己指派去了东宫,目的就是为了让东宫自乱阵脚,好借机削弱梁冀一党。
林修远面上划过一个冰冷的笑意,钱袋子捏在别人手上,能不急吗?
只可惜啊,先帝制衡来制衡去,最后倒台的是梁家,这本烂账倒是留给了自己。
他缓缓放下信纸,与那枚“谢临渊印”并排放在一起。
冰凉的玉石,与泛黄的信纸。
家族的印记,与仇敌的线索。
在此刻,无声地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