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远踏出御书房时,步履尚算平稳,素色外披拂过门槛,只在青石地上掠过一道淡影。可刚一转过廊角,他脸上那层温润的谦恭瞬间剥落,唇角绷成冰冷的直线,骤然加快脚步。
外披被疾风卷起,在他身后猎猎翻飞,他就像一道挣脱束缚的白刃,劈开宫道间凝滞的空气。
陆英猝不及防,愣了一瞬才拔腿疾追,两人一前一后一阵风似的刮过空旷的广场。
“大人!唉、大人!”,陆英在后面追得气息不稳,心中叫苦不迭。
他万没料到这位平日清隽的文臣,此刻竟有这般近乎凌厉的脚力。
“大人!您、您慢些——”陆英喘着粗气,眼前那抹白影越飘越远,他几乎能想象陛下阴沉的脸色,“您身子还没好全啊!”他喘着气急唤,这要是回去病倒了,陛下非得杀了他不可。
林修远蓦然回身,雪白外披在空中划开一道凌厉的弧线,如收拢的鹤翼般垂落。他已稳稳立在两步开外,薄唇紧抿,怒视着陆英,胸膛因疾驰而微微起伏。
陆英被林修远这难得一见的怒意钉在原地,他气都还没喘匀,后背已经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大、大人……您息怒……” 他往前蹭了小半步,不敢靠太近,语气近乎哀求,“属下知您有气,可……可这光天化日,宫道之上,您这般疾行……实在扎眼。这要是让巡值的御史或哪宫娘娘的耳目瞧见了,怕是不妥。”
林修远闻言抿唇不语,眉头拧的更紧,目光凌冽,好似下一刻便要发作。
陆英喉结滚动,把声音压得更低:
“再者说,陛下再三叮嘱,您的身子最要紧,万不可再劳损了。张太医开的药,估摸着时辰也快到了……您若是跑出一身汗再着了风,回头发起热来,属下、属下就是有十个脑袋,也担待不起陛下震怒啊!”
林修远从鼻腔中泄出一丝烦闷的气息,在面前化作一团白雾消散开来。
在见他时,脸上怒意尽退,眼神中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他目光紧紧的锁住陆英的眼睛,像要将他看穿。“什么时候的事?”
陆英:“啊?”
陆英:“大、大人,属下不知您说的是何事,属下愚钝,还请大人示下。”
林修远侧身望着宫墙深处御书房方向,微一扬下颌,“我问你什么时候的事?”
陆英只觉得大事不妙,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
“大人明鉴!属下……属下愚钝,实在不敢妄自揣测圣心。”
“属下……只知道,自打奉命到您身边当差,陛下对您的安危起居,便是……便是头一份的挂心。吃穿用度,汤药诊脉,事无巨细,皆要过问。”
“荒谬!”林修远怒喝道。
“君臣有别,尊卑有序。陛下乃万乘之君,操劳国事,日理万机。何至于要为一个臣子的吃穿用度,汤药诊脉,去事无巨细的皆要过问?!”
“你身为近侍,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如今陛下行止有违礼度,你非但不起谏阻之责,反倒推波助澜由着陛下胡闹?岂不闻‘主过不谏非忠也’?你这差事,便是这般当的?”
“大人息怒!大人教训得是!‘主过不谏非忠也’,属下万死!”
林修远立在风中,雪白的外氅下摆仍在微微拂动,他看着跪在脚下畏缩的陆英,心里那股邪火非但没散去反而还烧的更旺。
他冷笑一声。
跟他较什么劲。
可气的该是如此愚钝的自己吧!
竟可笑的以为玄钧对他的情谊只是普通的师徒关心。
竟将那封召回诏书当作是盟友的守信。
竟觉那清宴苑的布置是君王气度。
而自己,居然如此轻易的便接受了这本不该拥有的好意。
放任事情发展至今!
他又一次冷冷的看了眼陆英,猛地转过身,径直往宫外走去。
陆英吓得魂飞魄散,起身忙追:“大人?!大人您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