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受不了。”
“受不了你将目光分给他人,也无法忍受他人看向你的目光。”
他忽然撑起身,双手撑在林修远耳侧,低头看他。烛光从他背后照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唯独那双漂亮的眼睛亮得骇人,里头翻涌着林修远从未见过的浓烈情绪。
“修远可知自己在国子监授课时的样子有多耀眼?”
玄钧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敲在林修远心上。
“你站在那儿,一身群青,眉眼温和,字字句句,皆是学问与风骨。那光……照得满堂生辉,所有人都沐浴其中。学子仰慕你,同僚敬重你,连那不知所谓的陈公子,都敢当众赞你,目光灼灼,恨不得将你吞了。”
他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可那光越是亮,就越是衬得我所在之处……一片漆黑。”
林修远怔怔望着他,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对他们,是君。”玄钧继续说着,语速越来越快,“对你,是学生,是盟友,是陛下……是什么都可以。”
“可唯独不是玄钧。”
他眼眶倏地红了。
“不是那个在冷宫里,等你来救的钧儿;不是那个在凝晖园,只想听你一句夸奖的钧儿;不是那个在宫道上,看着你头也不回地走,却连追上去的资格都没有的钧儿!”
“你教我的,我都学会了。藏拙、谋势、制衡、忍常人所不能忍……我学得那样好,好到连心都可以一并藏起来。可然后呢?”
他嗓音颤抖起来。
“我算尽了人心,算尽了朝局,甚至能算到玄承、玄凛、钱禄的每一步。可我唯独算不透你……”
“修远……我坐在这把椅子上,握有四海,生杀予夺,却连光明正大护你周全,都要思前想后,演一场又一场的戏!我连想见你,都要找个秋狝需人参谋的借口!”
“而玄瑾……”
“他什么都不用算,就能得到你全然的疼惜与维护。”
“他有家,有闲适,有触手可及的温暖。他病了,你会忧心;他为难,你会周全;他哪怕只是皱一皱眉,你都会看在眼里。”
“我有时……竟真的嫉妒他。嫉妒他能让你心安,嫉妒他能活在阳光底下,而不是像我,永远在权衡、猜忌和孤独里打转!”
温热的液体滚落,一颗颗的砸在林修远颊边。
“如果……如果我不是皇帝就好了。”玄钧的声音低得几近呓语。
“如果我还是冷宫里那个一无所有的玄钧,是不是就不用亲手把你推开,送到皇陵去?是不是就可以不管什么天下汹汹,不管什么史笔如铁,只管紧紧抓着你,哪怕是死也死在一起?”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林修远的额头,滚烫的泪顺着鼻梁滑下,没入两人相贴的肌肤。
“修远……你可不可以告诉我……”
“我到底要怎么做,那束光……才能也照一照我?”
帐内一片死寂。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林修远望着玄钧近在咫尺的脸,望着那双被泪水浸透、却依旧执拗地望着自己的眼睛,望着那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与几乎将他淹没的渴望。
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酸涩的痛楚漫开,淹没了所有理智与顾虑。
他以为他懂,懂他的高处苦寒,懂他的孤寂。
他以为他为玄钧付出的一切隐瞒、背叛、算计,乃至于吞下一切苦果只为让玄钧站在光里,不至于像自己一样被黑暗吞没。
可玄钧却说……
却说他一直身处黑暗……?
那些看似大起大落不寻常的情绪背后,只不过是一个渴望靠近温暖的孤独灵魂,在拼命地向着他够不到的微光伸手挣扎。
心中的酸涩又起。
林修远缓缓抬起手。
指尖有些凉,轻轻触上玄钧湿润的眼角,替他拭去那一点未落的湿意。然后,他的手掌覆上玄钧的脸颊,掌心贴着那片滚烫的皮肤,目光深深地看进他眼底。
那里漆黑一片,可此刻,他看见了漆黑深处,那一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光。
“……傻话。”
林修远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他指尖抚过玄钧的眉骨,拂开他额前散落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瓷器。
“你是我唯一的学生。”
他缓缓靠近,气息与玄钧的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烛火在眼中摇曳,映出玄钧怔然的脸。
林修远闭上眼,轻轻吻了上去。
唇瓣相触的瞬间,玄钧浑身剧震。
“也是我唯一的钧儿。”
最后一个音节,消散在再度贴合的双唇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