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知道他们自小一道长大。
人人都说他们情分似兄妹。刘知县这般说,刘芙柔也这般说,他便也信了。
可这会儿,那信字忽然裂开一道口子。
他到底做了什么?
他为避嫌,将衣裳湿透,行动不得的刘芙茜交给了另一个男子。
让她伏在方闻轩背上,让他们那样亲近地一路回去。
沈珵美只觉眼前一阵发红。
直到方闻轩笑着点了点头,果真加入他们这一行人里。
沈珵美来不及细想,已先开了口:“我以为船舱里看不进书去。””
“哪里就真个是去看书了。”白洲言拿胳膊肘儿暗暗捅了他一下,又冲着那对玉人儿直挤眉弄眼。
沈珵美只觉疼。
疼的却不是手臂。
他很想往白洲言那张得意的脸上挥一拳。
可他更想给自己一拳。
他的眼睛死死落在方闻轩与刘芙茜之间。
方闻轩站到她身边,站得那样自然。
而他,只能站在她背后看着。
他向来只把他们这份随和亲近,当做是兄妹间的情分。当真是蠢笨如猪。
他只记得“情如兄妹”四个字,却忘了世上还有一句,叫青梅竹马。
刘芙茜与那方闻轩,分明就是青梅竹马的缘分!
沈珵美自识得情滋味,转眼已有两年。
直到今儿个,沈珵美方才犹如大梦初醒一般。
原先只一味同那“姐夫”的名头暗自较劲,千方百计地想掐灭心头这作祟的孽障。
他以为只要冷着她,避着她,不见她,便能把那点痴心掐灭。
可情丝哪里是能强按下去的?
尤其夜深人静时。
何止夜深人静……
晨起也好,午后也罢,任是什么时辰,只要一闭眼,便都是她的模样。
光靠着想她模样……就能干出那档子事……
既压不住,便只能毁了婚约。
可他忙着计较这些虚名浮礼时,刘芙茜早叫人占了先手。
不,自己才是那个后来的。
分明是那二人自幼耳鬓厮磨,情根深种,只差一句挑明。
两家长辈瞧着他们长大,反倒灯下黑,瞧不出端倪。
沈珵美眼底一冷。
挑明?休想。
沈珵美想也没想,步子已抢上去,硬生生隔开那对快要贴到一处的影子。
“二哥,你干嘛?”沈清晚诧异地瞪着他。
刘芙茜闻言,眼波冷冷地往旁一瞥,在他目光追来之前,已悄然转开。
那侧影里透出的薄怒,沈珵美如何看不明白?
她此刻心下,必是在恼他蛮横无理,暗暗斥他一声“混账”罢?
骂得好。他想,自己今日这般行事,可不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账?
“我有几篇文章上的问题,想要请教方兄。”沈珵美快速地说,语气显得格外恳切。
方闻轩微怔之后,随即点头,不疑有他:“请教不敢当,沈兄愿意与我交谈,是方某的荣幸。”
白洲言听得目瞪口呆,沈珵美刚刚才在最近的一次大比中,力压新秀史平宴,成为榜首。
而方闻轩……可是连决赛都未曾进入啊!
沈珵美能有什么文章疑难,需要来问他?
刘芙茜懒得理会这几人之间的机锋,不动声色地悄悄往旁挪了几步,径直绕开众人,来到沈清晚边上。
“清晚,我跟你一起走。”
上船之前,才晓得一艘船加上艄公,最多只能再坐三人。
沈清晚本就打算与白洲言独处,二人心意相通,想到一块儿去了。
可是沈珵美一向看护妹妹看得严谨,生怕白洲言动她一根头发丝儿。
二人正眼神交流着,该用什么借口支开沈珵美。
却见沈珵美仍亦步亦趋,停在方闻轩身侧,眉眼专注,一副虚心求教、诚恳论学的模样。
他与方闻轩言谈甚笃,似是聊得投机,一时半会儿竟毫无离去之意。
二人干脆当做不知情,前后脚上了船,一坐稳就连忙招呼艄公撑杆。
刘芙茜自然只能与那两个“学痴”同坐。
她原以为今日游湖只有自己和清晚,等在书房见到了沈珵美和白洲言,才明白清晚打的什么鬼主意。
自从上次瀑布那事儿之后,刘芙茜对这个“未来姐夫”的看法有什么改变的话,那就是更讨厌他了。
尤其是和清晚无意间翻见了那等秘戏的古籍,知道当时沈珵美并不是被妖怪上身,而是内心起了某种念头之后……
这一想,她才猛地惊觉自家当时是副甚么光景。
她如今也不小了。女儿家该出落的地界儿,都已渐渐有了模样。
那会子她竟一丝儿也未留神,而且她看不到自己。
偏生沈珵美那双眼必是瞧得真真儿的。
在把自己从背上放下来之后,他还把那手里死死攥着的罗裙,一把丢在了她的头上。
这便坐实了,他心里是全然明白的。
且他竟还生了那等情态。
或许这也怨不得他,不过是男儿家固有的禀性,可刘芙茜心里只觉着说不出的别扭。
只恨不能这一世再莫见着沈珵美的面才好。
谁知这会子,他偏生就端坐在对面,通共不过五步远的空隙。
第一次见他便生出的那等症候,此刻忽然竟又涌了上来。
刘芙茜一时只觉胸口发紧,一颗心乱跳,口干舌燥。
这般厉害的煎熬,直教刘芙茜觉得,她身子果然同心里头一样,实实地厌绝了沈珵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