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需要这么一个地方。
一个她自己以为足够安稳的地方。
一个没有他的地方。
四年,好像很长。
长到每一日见不着她,都是熬。
可又好像很短。
短到仍旧不能改了他们之间的情分。
她心里,依旧没有他。
——
四年前。
进沈珵美卧房之前,刘芙茜先在心里劝了自己好一阵。
她从前同清晚一道来时,只见过前头书房,沈珵美的卧房自然未踏进半步。
不用想也知道,这等浪荡子的屋里,必定乱得不像样。
许是满室酒气,混着甜腻脂粉香。
说不定椅背上、榻上,随处都丢着女子的抹胸、小衣、汗巾。
他的衣裳必定也是随手乱丢,椅上、屏风上、床脚边,到处皆是,揉得皱皱巴巴,兴许还沾着酒痕与女子口脂。
案上更不会有什么正经书卷,多半是艳词,春画,美人扇,或几只东倒西歪的酒壶。
昨夜虽是在这屋中揭的盖头,可她那时哪有心思打量四周。
如今站在门前,刘芙茜反倒有些不敢进去。
核儿抱着妆奁,站在她身后,小声道:“姑娘?”
刘芙茜抿了抿唇:“进去罢。”
门被推开。
她踏进去,脚步却一下停住。
沈珵美的屋子,竟整洁得出奇。
屋中并无半点浊气,反有一股清冷好闻的香味。
似是松香,又混着墨气,还有一点被日头晒过的暖意。
竟全不是她先前所想的模样。
屋内颜色也都素净克制,不见半点浮艳。
一张极大的花梨木书案临窗摆着,案上除了正在用的笔墨纸砚,竟无旁物。
笔也并不插在笔筒里,而是按长短粗细,一支一支悬在笔架上,笔锋所向,竟都齐整。
砚台、笔洗、水滴、镇纸各安其位。
信札文书叠成几摞,边角相合,高低也差不多。
靠墙立着一座博古书架,书册按经、史、子、集分好,又按开本大小、书脊深浅排开。
远远望去,齐整得叫人不敢伸手去碰。
每一样东西,都像早已定好了归处。
严丝合缝,一尘不染。
整间屋子,都透着一种冷清而逼人的规矩。
刘芙茜走到衣橱前,又是一怔。
里头的衣裳并不杂乱堆叠,全都一件一件挂着。
先按时令,再分常服、礼服。
又按颜色,从月白、浅青、宝蓝,到墨黑,一色一色排过去,最后才分料子。
靴子也摆得极齐,鞋尖一律朝着同一个方向。
刘芙茜最后走到床榻前。
他的床很宽,却铺设得极简单。
素色床幔垂着,被褥叠得棱角分明,规整得有些不像贵公子的卧房,倒像军中营帐。
这屋里的一切,都在告诉她,屋子的主人绝不是一个纵情声色,荒唐糜烂的人。
恰恰相反。
他自律得近乎可怕。
刘芙茜震惊无比,随后有一瞬的恍惚。
还有一点她不大愿承认的,被吸引。
若她不认得沈珵美,只看这间屋子,一定会以为屋主是个克制,有章法,极能掌控自己的人。
可她随即又僵住。
因为沈珵美似乎……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伯爵府的贵公子,有叫人望尘莫及的才华,又有出众的相貌。
若撇开史平宴口中那些滥情轻佻的说法,他几乎就是一个无可挑剔的世家公子。
也正如她这些年亲眼所见。
若不论她自己那些成见,不论他对她那股莫名其妙的敌意,沈珵美的确是个近乎完美的人。
这反倒叫她心里生出几分慌来。
他的屋子像一座冷冰冰的规矩场。
人只要走进来,便不由得紧张,生怕自己一伸手,一转身,就要把这里弄乱了。
刘芙茜心里渐渐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压迫。
仿佛只要进了这间屋子,她也得按着这里的规矩,把自己收束成某种端正又无趣的模样。
她才不要变成这样的人。
正想着,核儿引着一行人,抬着她的嫁妆与衣箱从外头进来了。
刘芙茜的衣裳,同沈珵美的全然不是一路。
她素来爱明媚鲜亮的颜色。
其中有一件水红色夏日薄衫,颜色尤其明艳。
她叠好以后,并不往自己的衣柜深处放,偏偏“暂且”搁在沈珵美那一排素色常服旁边。
一抹水红夹在月白浅青之间,明晃晃地撞进去。
刘芙茜看着,心口一下松快了些。
她又打开首饰匣,取出一只嵌珠小盒,走到书案旁,放在镇纸边上。
那书案原本除了笔墨纸砚,再无旁物。如今多了一只女儿家的首饰盒,盒盖上还坠着两颗小珍珠,一晃一晃的。
随后又拿出几本自己带来的话本,随手扣在他的书架上,书脊歪歪斜斜,也懒得对齐。
这些熟悉的乱意,叫她终于没有方才那样不安。
最后,她来到榻前。
目光落在那个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的枕头上。
那只枕头端正得叫人看了生气。
她伸手把它抓起来,抱在怀里揉了两下,又丢回床上。
做完这些,刘芙茜环顾四周。
一点属于她自己的生活气,终于落在了这片冷清规整的地方。
虽仍旧格格不入,可她看着,心里安稳了些。
刘芙茜轻轻吁了一口气。
她不愿承认,自己其实也盼着这样能惹恼沈珵美。
他若生气,便会同她争。
他们一争,长辈自然能瞧出,这桩婚事原是错的。
到那时,他们便可以顺顺当当地和离。
这样想着,她抱起那个被自己揉乱的枕头,坐到床边。
枕上萦着沈珵美惯用的冷香。
她原想把枕头丢远些。
可坐了一会儿,又不知怎么,将它抱进怀里。
她只想歇一小会儿。
等沈珵美回来,若瞧见这屋子被她弄成这样,必定要恼。
她便等他恼。
可等着等着,她眼皮慢慢沉了下去。
那股清冷香气,竟也没有想象中那般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