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随口说道。
刘芙茜低头看了看被面,又看了看枕边,半只虫影也没瞧见。
她紧了紧身上的被子,仍盯着他。
“你……方才想做什么?”
她才睡醒,声音还有些低哑。
那双眼睛静静望着他的脸,要从他脸上瞧出个究竟来。
沈珵美神色立时绷住。
他似乎正在艰难咽下什么话。
这叫她忽然想起两年前西山瀑布那一回。
那一回,她后来梦见过许多次。
她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一下一下,撞在胸口。
“我要做什么?”
沈珵美忽然直起身来,声音陡然高了些,硬生生将她从那点思绪里拽出来。
刘芙茜仰脸看他。
只见他已转向外间,抬手指着窗边书案。
“该问你想做什么才是。我不过出去片刻,我这屋子便被你糟蹋成了这副模样。”
他说得极快,仿佛只要慢上一点,便露出什么破绽。
刘芙茜还未适应他这忽然转开的态度,目光便顺着他手指望过去。
那里放着她的首饰盒。
还有几本她最喜欢的话本。
可到了他口中,这些心爱之物,竟都成了不堪入目的杂物。
“这些零碎东西,是能随意乱搁的么?”
他声音里带着怒意。
只是那怒意听来,倒似刻意撑出来的。
“还有这些书,谁准你把它们乱塞进去的?”
他说着,声音又拔高了些。
刘芙茜怔在那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他。
————
他果然恼了。
她目光掠过沈珵美泛红的耳尖,又看见他始终避着她的眼睛。
他恼了,却不敢看她。
好似犯错的人是他一般。
真怪。
不过这才是沈珵美。
一如既往,阴晴不定,喜怒无常。
刘芙茜抱着被子,轻轻吐出一口气。
“所以,你把我叫醒,便是为了说这个?”
“什么叫便是这个?”
“好了,我知道了,一会儿便收起来。”她声音还带着初醒时的软意,赔得毫无诚意。
“现在就叫你的丫鬟收拾好。”
“知道了,知道了。”刘芙茜道,“不过才搬来,一时收拾不过来罢了。往后我记着便是。”
她方才睡醒,神思还未全然清明,也实在不大适合吵架。
她坐在榻上,两手交叠在膝前,指尖无意识扯着被面上一处线头。
沈珵美盯着那处线头。
刘芙茜觉出他的目光,也低头去看。
不知怎的,这屋里忽然静下来。
方才那点吵闹,一下子被人收走了。
她扯线头的动作也停住。
核儿不知去了哪里。
这间闭着门的卧房里,只有他们二人。
而她身下,便是他的床榻。
刘芙茜偷偷抬眼看他。
沈珵美仍望着那处线头。
片刻后,他忽然俯身过来,手臂越过她膝前,将那根线头从她指间取走。
刘芙茜呼吸一顿。
心口也跟着停了一下,随即又急急跳起来。
沈珵美捏着那根线头,并未抬眼。
他方才强撑出来的怒意,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剩下的,是另一种更深,更叫人心慌的东西。
“往后就记住了?”
沈珵美声音压得很低。
“那今日呢?”
他慢慢抬眼。
“你把我的屋子弄成这样,打算怎么赔我?”
他的目光从她睡乱后微敞的衣襟上一掠,很快又回到她骤然睁大的眼睛上。
唇边一点笑意若有还无。
快得几乎叫人疑心是错觉。
可刘芙茜身上,偏偏因此起了一层细细的颤意。
“还是说——”
他嗓音更低。
“茜茜,你原就是故意的?”
刘芙茜全然没有防备。
他靠得太近了。
近得她能闻见他衣上那股清冷松香,近得她能在他眼底看见自己怔住的影子。
沈珵美撑在床柱上的手慢慢收紧。
“故意要瞧瞧,你究竟能把我逼到什么地步?”
话才出口,沈珵美自己先怔住了。
那句暧昧得几乎收不回来的话,还停在二人之间。
他心里猛地一紧。
要命。
又没忍住。
不是才说过,要慢些,不能吓着她么?
他被烫着一般,蓦地直起身来,立刻退开。
那股迫人的意味,也随之散得干干净净。
他方才撑在床柱上的手迅速收回,握成拳,抵在唇边轻轻咳了一声。
仿佛这样便能遮过方才那一瞬的失态。
脸上那点游刃有余且似笑非笑神气,也转眼不见了。
剩下的,竟是一点近乎笨拙的慌乱。
他甚至不敢再看她。
目光硬生生落到一旁的首饰盒上,语气也变得生硬起来。
“既知道不妥,下回就……就注意些。”
他浑身上下都写着一件事:方才那话,万不可当真。
同前一瞬那个俯身逼近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刘芙茜看得怔住。
沈珵美这变脸的本事,怎么比翻书还快?
方才还像个惯会调情的登徒子,拿那样的眼神和那样的嗓音,说着叫人心惊的话。
转眼之间,却又像个被先生当场抓住错处的学生,慌慌张张退了回去,连耳尖都红得透亮。
一种荒唐又好笑的感觉,忽然冲散了她方才的紧张。
刘芙茜望着他那副恨不能把方才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吞回去的模样,唇角到底没忍住,轻轻翘了起来。
沈珵美正硬着头皮去整理书案上的话本,眼角余光瞥见她笑,手指又停了一停。
刘芙茜忙低下头,装作理被角。
可她嘴角仍压不住。
原来,沈珵美也不过是只会吓人的纸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