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何序知靠着余鹤一乖乖挨训，感受到男人一直在神经质的颤抖，顿时也有点想哭。

他知道余鹤一不能没有他。

“都怪你。”何序知声音沙沙的，带着鼻音，眼泪还在往下掉，“……昨天那个时候，明明我也在挨骂，被外人骂完还要被你凶被你冷暴力——”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委屈得不行。眼泪掉得更凶了，又咳起来，一边咳一边掉眼泪，狼狈得要命。

电话那头，余鹤一的声音已经变了。

“是我的错，”他呼吸不稳，像在跑，又像在忍耐什么，“对不起。你现在怎么样？回答我一下，好吗？”

“……我没有吃你做的早饭，也没吃别的什么危险的东西，只是有点感冒了，已经吃了药了。”

何序知发泄完情绪就乖乖回答了，“你是不是要来找我？”

“……是的。”余鹤一如释重负，身上已经被冷汗浸透，放柔声音，“我和你领导说了，我等下接你回家休息，大概五分钟到。”

“所以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门开了，发出一声轻响，何序知转过头，看见是匆匆赶来的乔誉，又若无其事地转回来，对着手机轻声说：“你先忙，我这边有点事。”

“来这么早？”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抬眼看乔誉，声音还带着沙哑，但语气已经切换成工作模式，“坐下开工吧。昨天数据给我看看？”

乔誉没动。

他就站在门口，盯着何序知的脸。

那双微微下垂的眼睛已经被泪水浸透，眼皮有点肿，那颗痣可怜的缀在上面，脸颊上有没擦干净的泪痕。凌乱潮湿的几缕发丝贴在额角，睫毛湿漉漉的黏成几簇，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被雨淋过。

乔誉心中充满了对他丈夫的厌憎。

明明昨天他还那么开心等待下班回家过纪念日。为什么要让他为这种事情掉眼泪？

何序知见他不说话，皱了皱眉。

“乔誉？”他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数据呢？”

乔誉这才回过神，走过来，把包放下，从里面掏出平板。

“在这儿。”他递过去，声音有点闷。

何序知接过来，低头开始看。他看数据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长而密的睫毛垂下来，遮住那双还带着红血丝的眼睛。

乔誉站在旁边，看着他。

他想起第一次见何序知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在读本科，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何序知是 keynote speaker。那么年轻，一个人站在台上，讲量子纠缠的测量方法，深入浅出得连他这种本科生都能听懂大半。讲完之后，台下那些白发苍苍的老教授们站起来鼓掌。

乔誉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个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后来他拼命考进这个研究所，拼尽全力成为他的学生。他以为这样就够了，以为每天能见到他、能听他讲东西、能叫他一声“哥”，就是人生巅峰了。

但他错了。

站得越近，就越发现自己想要的更多。

他想让何序知多笑多说话，想让他永远保持那种被爱着的人才有的天真柔软的个性。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红着眼睛坐在这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豪门的桃色新闻是最难根除的，即使怎样辟谣澄清，对于爱看乐子的公众而言都能找到半信半疑的角度继续发散。

身家清白根正苗红的何序知，如果不是因为嫁给余鹤一，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吃这种苦。

就这么爱余鹤一吗？

乔誉想着他的泪痕，紧缩的心里也在下雨。

在这一秒钟他多希望何序知的丈夫是一个好人，不用多么富贵或权势滔天，只要让他开心就好。

老天能不能对何序知好一点，不要让他幸福顺遂的人生被婚姻折损？

何序知看了一会儿数据，眉头皱起来。

“这个拟合曲线不对，”他指着屏幕，“你看这里，偏差太大了。昨天你们用的什么参数？”

乔誉凑过去看，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何序知握着平板的手，白、瘦、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小块红，不知道是哭的时候蹭的，还是刚才趴着时压的。

何序知十五岁就横扫国际竞赛，十七岁发了一篇PRL，独立一作；二十岁博士毕业，论文引用量已经破千。

这样的人，本来应该站在世界顶尖的实验室里，做最前沿的研究，拿最高的荣誉，却囿于婚姻不得不留在这个无聊的体制内的研究所里，每天带学生、写本子、开无聊的会，拿着堪堪五位数的工资，挤地铁上下班，被人造谣说是金丝雀……

“乔誉？”何序知抬起头催促，“发什么呆？”

他看着何序知那双眼睛，如梦初醒。

“哥，”他开口，声音有点紧，“工作的事情能不能先放一下，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何序知皱了皱眉，把平板放下，双手揣在腹部，蔫蔫地靠在座椅里。

“说。”

乔誉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像第一次上台pre时生怕停下来就再也说不下去的样子：“我是独生子，家里有车有房，我爸妈做点小生意，收入很稳定。”

“他们给我备了888万彩礼……我自己努努力可以凑到一千，如果你……如果你想离婚，然后二婚的话，可以考虑我。”

何序知垂目，眼皮上的红痣像一滴微小的血，忽然想起什么，眼皮一跳，纤长的手指翻过桌面的手机。

——通话还在继续，明明开了扬声器，却是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