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皇宫,比别处更冷上了几分。
朱红色的宫墙将天光切割成了规整的方块,金黄色的琉璃瓦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光。
风从太液池上刮过来,裹着枯荷的腐朽气息,穿过一道道长廊。
顾焱从乾元殿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他沿着宫道缓缓往外走去。
两侧的宫灯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方才与皇帝的密谈,还在他脑海中翻涌。
“王叔的手,已经伸得太长了,”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晦暗不明,“朕已经忍了太久。”
顾焱站在御案前,垂首不语。
“顾卿,当年他想要将云家与顾家连根拔起,你父亲也因此获罪。后来,你用了多少努力,才让顾家重新获得父皇的信任?”皇帝定睛看着顾焱,“你蛰伏这么多年,不也是想要报当年之仇吗?”
顾焱垂首道,“陛下圣明。臣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朕不想背上屠戮亲族的骂名,更不想让天下百姓觉得朕是过河拆桥、忘恩负义之人。王叔虽有诸多不是,可他毕竟是先帝托孤之臣,是朕的亲叔叔。这其中的分寸,你得替朕把握好。”
“臣明白。摄政王树大根深,不可轻动。须得先剪其羽翼,断其爪牙。待到证据确凿之时,再一举拿下,方能名正言顺,不落口实。”
“你心里有数就好。”皇帝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朕听说,你最近和一个戏子走得很近?”
顾焱的脊背微微一僵,面上却不动声色,“臣与她,不过数面之缘。”
“数面之缘?”皇帝笑了笑,“顾卿这些年一贯的明哲保身,朕还未曾见过你几次三番地对别人这般施以援手……”
顾焱沉默了一瞬,方道:“她……是云家遗孤。”
皇帝脸上的笑容骤然敛去,“她姓云……可当年,云家不是无人生还吗?”
顾焱轻声道:“只剩了云将军的女儿,被一名仆人暗中抱走救下。”
“原来如此。所以,你接近她,是……”皇帝试探着问。
“臣接近她,确有此意。”顾焱淡淡地说,“云霓裳容貌倾城,这些年深得摄政王喜爱。若利用得当,她或许可以成为我们扳倒摄政王的一枚重要棋子。”
皇帝叹了口气,“可她毕竟是云氏遗孤、忠良之后。我们这样利用她,可有不妥?”
顾焱眼中的悲戚之色一闪而过,“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也罢,你说得对。”皇帝眸色沉了沉,不再追问。
顾焱站在宫墙边,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被夜色吞噬,心里空落落的。
他想起云霓裳的眼睛,清澈见底、不掺杂质。
她看着自己的时候,眼底全是信任和依赖,毫无半分防备。
就像一只毫无戒心的兔子,把自己完全交付给了猎人。
而他,却打算利用她。
顾焱闭了闭眼,将心底那点不忍狠狠压了下去。
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大局。摄政王不倒,朝纲不振,天下不安。为了更多人的福祉,牺牲一个小小的伶人,算不了什么。
他在心底默默说:霓裳,对不起。
可他不会停下。
这条路,他走了十五年,已经回不了头了。
长街上,一辆马车静静地停在那里。
顾焱上了马车,坐定之后,才缓缓开口:“去玉春班。”
车夫应了一声,马车便辘辘地驶了出去。
马车在玉春班后门停下时,夜已经深了。
顾焱下了车,纵身一跃,便翻墙而入。
云霓裳的屋里还亮着灯。
他走到窗前,轻轻叩了三下。
窗户很快被推开了,云霓裳明艳的脸出现在窗后。
看到他,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你来了?”
她压低声音问,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欢喜。
“想你了。”顾焱说。
云霓裳的脸颊一下子红了,她赶忙开了门,“快进来,外面冷。”
顾焱进了屋,反手将门锁上。
屋里暖意融融。
云霓裳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棉裙,外头罩着同色的褙子,长发随意地散在肩头,素面朝天,清丽得像一朵刚刚绽放的白莲。
顾焱看着她,心底某根弦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
“睡不着。”云霓裳拉着他坐下,又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师父的病又重了些,我……我心里不踏实。”
顾焱接过茶盏,看着她眼底的青黑,心里微微发疼,“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就在这几天了。”云霓裳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眶泛着红。
顾焱放下茶盏,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别怕,有我在。”
云霓裳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顾焱,你知道吗?每次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你总是会出现。你就像我的定心丸一样,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了。”霓裳抬起头,认真地说。
顾焱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今晚来这里的真正目的,心里不禁涌起一阵强烈的愧疚,“裳儿,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云霓裳见他神色严肃,便敛了笑容,“什么事?”
“张玉廷的账册,我已经递上去了。”顾焱说,“都察院和御史台很快就会动手。这个人,活不了多久了。”
云霓裳的瞳孔猛地一缩,“这么快?”
“不能再拖了。”顾焱握住她的手,“张玉廷是摄政王最得力的爪牙,断了他,摄政王就等于断了一条手臂。”
云霓裳点了点头,“你安排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