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水凉不知道那天失去理智的自己,究竟是怎样的失态,
他克制不住心底的颤栗,用多年修习来防身的合气道,将对方所有的手臂关节,反复卸下又咔嚓一声接好,仿佛将活生生的人,当成人偶般肆意拆卸,
等他惊觉而清醒过来,原本被狠狠殴打,都不肯屈服的佐桥斗马已经变成了一滩烂泥,
隐秘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潮湿浓郁的失,禁味道,让人恶心想吐,
此时此刻,向来注重整洁干净的速水凉却恍若未闻,他冷漠的看了一眼自己刚刚的杰作,就厌烦的挥了挥手,叫家臣来把人抬走。
不过在那滩烂泥被抬出去之前,速水凉还是忍不住凑过去,对因为非人的剧痛,而彻底失去意识的佐桥斗马笑了笑,笑中似乎不含任何恶意,
“你说错了一点,佐桥前辈,我根本不会像你这样的渣滓般,企图伤害他,将他据为己有。
小春永远都是我最珍爱的弟弟,他的人生,会一帆风顺,儿孙满堂。”
速水凉直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那滩失,禁的烂泥,自顾自的说,
“因为我是他永远的哥哥,我会帮助他,教导他,知道什么叫世间之理,
你们这些肮脏之物,别想带坏我的弟弟!”
经历过仿佛酷刑拷打一般的佐桥斗马意志崩溃了,即使事后全力救治,他的双臂关节已经习得性脱臼,再也无法从事任何剧烈运动,自然,也无法再打篮球,
而且,只要他看到速水凉那张温和沉静的脸,他就会精神敏感到大喊大叫,
不过几天,这个原本备受期待的体育特招生便在速水家的运作下,从京华茗学院里退学了,
当然,背后的利益交换,速水家自是给足了的。
速水凉终于赶走了自己弟弟身边,一只嗡嗡作响的苍蝇,他为此感到很满意。
而小春并未察觉到这一切,
速水凉知道,对小春来说,佐桥斗马只是个恰好出现在合适地点,产生一些交集的新鲜感罢了,
和小春餐席上偶尔多吃两口的时令鲜蔬,没有什么区别,等那股子新鲜劲头过去,也就抛之脑后。
小春从小到大,唯一没有抛之脑后的,就是对他越来越重的依赖。
这份经年不变的信赖和依恋,经历过四季更替,春暖夏荫,凉秋冬雪,在两人之间越织越长,长到似乎没有尽头。
即使两个人已经升入高中部,成为了初中部的后辈们口中名副其实的前辈,
十六岁的速水凉,依然会在电闪雷鸣之时,将十六岁的小春颤抖不已的背,抱进自己厚实许多的胸膛里,一遍遍的唱着六岁时那些不知名的古谣,然后噙着一丝外人不可见的安心笑意,缓缓睡去。
他甚至不自觉的开始向神明索求,希望雷雨天气可以延长得更多,
因为这样,他就可以有理由,将他的弟弟留在他的双臂之间,细心安抚照顾。
对于十六岁的速水凉来说,他已经彻底知晓,
【山鸟垂尾长,独寝夜更长。】这句和歌的滋味。
风姿娴雅,处事不惊的速水家少当家在心底松了口气,
还好,他并非一人独寝,他有小春陪着。
可是让速水凉没想到的是,这种美好得令他感觉到不真实的日子,在两人继续进入大学校园的第二年便戛然而止。
因为,时年二十岁,已经初具成人模样,被京华大学的学生,暗地里称为(雪之春)的小春,写信对他告白了。
他用含蓄而优雅的短歌,对他表达了自己的恋慕,
那张薄薄宣纸上的每一个字,速水凉都如烙印般记得清清楚楚,
【秋夜之长,凉意犹未尽。空鸟之羽,春樱早盛开。
嗅得橘花开,仿若故人袖,往昔萦心头,思君入梦,若知是梦,愿永不醒。
春与凉】
看着那万分熟悉的娟秀小字,速水凉没有如往常那般露出赞许笑意,
在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种比被佐桥斗马的污言秽语所激怒,更强烈的抵触情绪,
他甚至觉得自己受到了背叛!
明明这么多年,他一直小心隔绝他弟弟身边怀着龌龊心思的人,像栽培名贵花种般,将小春保护得密不透风,不让他接触到一丁点肮脏的所思所想,
可是小春依然没有行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他居然会对自己的哥哥表达恋慕之心?
小春居然,会喜欢和他同性别的男人?!
罔顾他曾经细心教导过的所谓【天乾地坤,方为正道】的世间之理?!
恐慌这个词语,第一次出现在速水凉的脸上,
他无法理解,
比起那些自称为爱的东西,他更想要和小春以亲密无间的兄弟关系,为两人之间独一无二的羁绊。
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在他看来绝不可信。
速水凉心想,
他一定要及时的扭转小春思想上的病变,
没错,他弟弟会做出这样荒唐的行为,一定不是小春的本意,他只是病了!
小春只是生了一场极为罕见的大病,不过没关系,作为小春的哥哥,他不会丢下小春被病痛折磨,
他会悉心的照顾并治好他,无论四季如何轮转,两人之间的情谊始终如一,
这是速水凉对小春说过的承诺,在他心里,小春永远是他最珍爱的弟弟,也,只能是弟弟!!
————————————
时年二十岁的速水凉经过多年锻炼身体,均衡饮食,已经比当初那个182的混蛋更高,足有187。
这纯粹是因为他觉得,作为小春的哥哥,至少应该在撑起和伞的蛇木伞柄时,能够为小春举到合适的高度,不至于让绵绵细雨,沾湿他弟弟的发梢。
他第一时间找到在文学部里阅读古文译本的小春,目光看过去,也不由得恍惚了一下。
在那么多文学部部员有意无意的注视下,小春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男款校服外套,贴身的剪裁勾勒出那极为纤细的腰线和笔挺的脊背,
他仅仅只是坐在那里,就如同一束鲜妍的插花,一瞬间就吸引了别人的视线。
黑色的发丝被一根墨绿色的绸带略微绑住,形如瀑布飞泻,弧度优美自然。
速水凉知道,那根墨绿色的发带,是小春去年向他求来的生日礼物,
因为他弟弟说,喜欢速水家代表性的那种沉稳颜色,所以他特地去了一趟,一直以来为自己定制墨绿色羽织的衣物屋那边,选择了和自己的羽织相同材质的墨绿色布料,为小春精心制作了这条发带,
收到这份礼物的小春爱不释手,无论去到何处,都要用这条发带来绑缚长发,
而速水凉也乐见其成,他喜欢他送的东西出现在小春的身边,就好像昭示着他和小春的兄弟关系极为亲密,牢不可破,没有任何人可以插,入其中。
看到他的到来,原本低头敛目,神色淡然的小春眼底满是喜悦的波光,
他乖巧的跟随着他,来到了一般没什么人的天台,眼瞳漆黑紧张的问他,有没有收到他的心意?
速水凉不言不语,只是略显复杂的看着这个自己平日里无比珍惜的弟弟,然后,抬起手,当场甩了小春一巴掌!
他控制着自己的力道,打得不重不轻,
在速水凉看来,这仅仅只是一个小小的惩戒,只是没想到,那点微乎其微的力度,放在小春洁白无瑕的脸颊上,都极为刺眼,
他不敢再动手,只是语气温柔又残忍的叫小春,立刻摒弃这种非分之想,回归正道,否则他作为哥哥,绝对不能无动于衷,放任不管。
时年二十岁的速水凉身材高大修长,即使此刻是在大学校园里,他依然恪守古礼,穿着一身彰显速水家地位的墨绿色羽织,平日里即使笑着,气势也极为慑人,无疑是京华大学这座微型城市里拥有许多特权的上位者。
这所大学里能得到他正眼相待的人并不算多,唯独他的弟弟,是让他每时每刻都在想着念着的独特存在。
速水凉低头看着他的小春,上前一步,一边抚摸着被他生生打红的脸颊,一边语气温和的哄他,
知不知错?
知错就改,无论什么错,他都会原谅的。
可是让他没想到的是,小春却受惊般的甩开了他的手,眼泪如雾蒙蒙的春雨般潸然而下,
说他绝不认错,
说他心底,一直对他怀有恋慕之心,
说他和那些古籍里所写的那般,
【相思难从愿,不惜下黄泉。
与君相逢后,依依恋世间。】
最后,再次对他当面告白的小春,还踮起脚尖,在他的嘴角处落下了一个轻吻,参杂着咸涩的泪水,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速水凉感觉自己的全身都僵硬住,没有其他的知觉,只有被他弟弟逾矩亲吻的嘴角,如火烧般剧痛,
他沉默半晌后,对小春失望至极,第一次斥骂他“荒谬绝伦!!”,便不再看身形摇摇欲坠的小春一眼,转身大踏步的离开了天台。
两人接近不欢而散。
速水凉决心要给他的弟弟,一个足够深刻的教训,
他不再去接小春上学,不再像以前那样处处关怀他。
过了几天,他的家臣突然来对他报告,提及京华大学里出现了对小春极为不利的谣言,说他对自己的竹马之交表白后被狠狠拒绝了。
速水凉眉眼微敛,不消片刻便猜到了,
肯定是那天两人独处争执时,天台上还有其他人在,不然不可能说出(天台)这么准确的地点来。
他本可以如往常一样,在小春所不知道的地方,找到罪魁祸首,将这个谣言消弭于无形之中,
可是他第一次迟疑,放任,甚至,推波助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