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蕙心没有马上回答。
她只是看了叶子安一眼。
母子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暂交汇。
下一秒。
宁蕙心很自然地把话头递给了儿子。
不是她没想法。
而是这种事情,她确实不太擅长。
尤其是跟资本谈判。
谈业务、谈合作、谈条件,她可以毫不犹豫。
可让她张口就给盛大报一个远远高于市场预期的价格,她多少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说白了。
她做生意这么多年,骨子里还是更习惯“合理”。
但资本谈判,有时候最忌讳的就是太合理。
因为你觉得合理,对方未必觉得合理。
而你一旦主动把自己的底线暴露出来,对方就会顺着你的底线继续往下压。
叶子安却显然没有这个顾虑。
他迎着钱时畅的目光,嘴角微微扬起。
“钱叔叔。”
“盛大现在拿出来的方案,是五亿美元估值,释放百分之二十股权。”
钱时畅点了点头。
这个方案,其实已经在他的预料之中。
五亿美元。
不算低。
但也谈不上离谱。
按照盛大上一年度两点三亿人民币的净利润计算,这个估值已经给了市场一定的成长溢价。
所以钱时畅此前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并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
可下一刻。
叶子安却继续开口。
“明天过去。”
“咱们把方案改一下。”
他说着,抬起手。
两根手指。
清清楚楚地摆在钱时畅面前。
“估值八亿美元。”
“股权释放百分之十五。”
话音落下。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
连刚才一直在翻资料的钱时畅,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他抬起头。
看着叶子安。
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错愕。
八亿美元?
他在投资圈摸爬滚打这么多年。
什么样的项目没见过?
什么样的估值没听过?
可即便如此,这个数字还是让他有些意外。
不是因为八亿美元太大。
而是因为——
盛大现在就敢报八亿美元。
钱时畅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数据。
按照盛大去年两点三亿的利润计算。
五亿美元估值,已经不算低。
六亿美元,属于比较乐观。
至于八亿美元……
那就不是乐观了。
而是标准的——
狮子大开口。
甚至可以说,是把谈判桌上的第一张牌,直接甩到了对方面前。
钱时畅下意识想问一句:
“是不是太高了?”
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毕竟叶子安虽然年轻,却不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而且。
这是老板的儿子。
更是如今恒通真正参与核心决策的人。
他总不能一上来就说对方不懂资本市场。
于是钱时畅换了一个更加专业,也更加委婉的问法。
“子安。”
“你这个方案,是基于什么考虑?”
叶子安笑了。
他当然知道八亿美元意味着什么。
也知道钱时畅为什么会觉得这个数字激进。
但正因为知道。
他才敢这么报。
叶子安身体微微向前。
语气却很平静。
“钱叔叔,我先跟您交个底。”
“盛大的价值,不能只看去年的利润。”
钱时畅没有说话。
只是认真看着他。
叶子安抬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
“国内互联网普及率还在快速提升。”
“网游用户规模,也在持续增长。”
“盛大现在的日均在线人数,已经突破六十七万。”
“这个数字,还会继续往上走。”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用户增长,意味着收入增长。”
“收入增长,又会带动利润增长。”
“所以我们不能拿一个静态的利润数字,去给一家高速成长的互联网公司估值。”
钱时畅微微点头。
这一点,他认同。
互联网公司和传统制造业不一样。
制造企业的利润,往往需要依靠产能、设备、渠道和人工一步步堆出来。
可互联网企业一旦形成规模。
用户增长带来的边际收益,会非常明显。
尤其是网络游戏。
一旦产品形成用户黏性,新增用户带来的成本,并不会按照传统行业的方式同步增长。
这也是为什么互联网企业的估值体系,不能简单套用传统制造企业。
叶子安继续。
“第二。”
他抬起第二根手指。
“盛大是国内第一个真正实现规模化盈利的网游公司。”
“这个赛道本身就稀缺。”
“更重要的是,盛大已经站在这个赛道的头部。”
说到这里。
叶子安看向钱时畅。
“钱叔叔,您应该比我更清楚。”
“资本市场从来不是只看利润。”
“它更看稀缺性。”
钱时畅的眼神慢慢认真起来。
叶子安没有停。
“国际资本现在想进入中国互联网市场,他们缺的不是钱。”
“他们最不缺的就是钱。”
“他们真正缺的,是值得投资的优质标的。”
“真正能跑出来的互联网公司有多少?”
“真正已经证明自己能赚钱的,又有多少?”
“而盛大恰恰是其中之一。”
叶子安靠回椅背。
语气不疾不徐。
“既然是稀缺资产。”
“那就应该卖出稀缺资产的价格。”
钱时畅沉默了几秒。
他忽然发现。
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年,考虑问题的角度,已经不是简单的“这家公司值多少钱”。
而是——
这家公司在资本市场上,到底有多稀缺。
这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思维。
一个是在给资产定价。
一个是在寻找资产的议价权。
叶子安没有给他太多思考时间。
第三根手指抬了起来。
“第三。”
“八亿美元,本来就是给他们留下砍价空间。”
钱时畅眉头一挑。
叶子安笑了笑。
“资本谈判,谁会按照第一口报价成交?”
“他们一定会砍。”
“而且一定会砍得很狠。”
“如果我们一开始报五亿美元。”
“他们砍完以后,可能就只剩三亿多。”
“那时候我们怎么办?”
“再往上争?”
“人家会觉得我们是在临时抬价。”
“可如果我们一开始就报八亿。”
叶子安顿了顿。
“他们往下砍,我们往上守。”
“八亿可以谈。”
“七亿可以谈。”
“六亿五,也可以谈。”
“但如果一开始就把自己的心理价位摆在五亿。”
“那我们后面还有什么空间?”
办公室里。
再次安静下来。
钱时畅没有反驳。
因为这套逻辑虽然简单,却非常实用。
谈判从来不是把自己认为“合理”的价格告诉对方。
而是要给自己留足谈判空间。
真正决定最后成交价的。
往往不是你心里最低能接受多少钱。
而是你有没有能力,让对方不断提高报价。
钱时畅看着叶子安。
眼神里的轻视早已经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正的认真。
但叶子安接下来的话。
才是让他真正意外的。
少年身体微微前倾。
眼神一点点变得锋利。
“当然。”
“这些还不是最重要的。”
钱时畅看着他。
“最重要的是什么?”
叶子安笑了。
“国际资本。”
“这些资本进中国市场,可没有谁是做慈善的。”
这一句话落下。
办公室里的气氛,突然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