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倒是先放手啊。”中也冷哼,瞥了眼太宰死扒在自己肩头的手,又往水下探去,“破窗在下面,但……”
他顿了顿,于黑暗中收紧搂着太宰的手臂,傲然笑道:“你既然醒了,我带你从上面照样出得去。”
太宰一声轻笑,贴在中也耳边,慢悠悠开始倒数:
“三。”
“二。”
“一。”
红光骤然从中也体内倾泻而出,在水波折叠反射下,晃得四下粼粼生辉,似极光般绚丽至极。也锋利至极,所过之处尽数碎裂。
船壁。海水。挡在他们头顶的一切。
风猛烈冲撞进来的瞬间,中也已带着太宰逆风而上,如龙腾空,须臾间跃出沉船,飞入夜空!
太宰死死抱住中也,两人身体紧贴在一起,像是要趁着这一刻将彼此嵌入自己的骨血里。
心脏停跳时间,一秒到。
红光立散。
两人如断翼之鸟,自半空中失速坠落,狠狠砸回海里。
“啪——!”
溅起的水花冲天而起,又劈头盖脸砸回海面。哗啦啦一阵乱响后,四周重新归于寂静。
月亮藏起来了,海上的夜,便是极致的黑。只隐约听得风里捎来的:
“你看见了吗!有什么东西飞过去了!“
“你冻出幻觉了吧!”
“还有什么比船突然烂成这样超现实!”
“别废话了,落水前打的求救电话也不知道——”
“噗哈!!!”
一前一后两声,太宰中也几乎同时浮出水面,而后是不分彼此的呛水声。其中一个声音很快弱了下去。
“喂,太宰!”中也从腋下环住太宰前胸,把人往上托,让他面朝上浮着,是标准的水上救援式。
太宰毫无反应。
中也抬手就拍上他的脸,带着水声啪啪响:“喂!别睡!阿呆鸟估摸还有七八分钟到!给我撑着!”
太宰:“……”
“……”
中也也安静下来,手慌忙摸向太宰颈侧,发狠似地找脉搏。但也不知是水泡久了,还是海水太冰了,又或者只是他的手抖得太厉害。那皮肤一时竟摸着像腐烂的塑胶,没有温度,没有弹性……
他声音一下变了调:“……太宰?”
以太宰弱不禁风的小身板,加上出血,在海水里泡……
他脑中骤然一片轰鸣。萨尔玛母亲的脸,羊成员倒下的身影,港口Mafia任务中他救不了的人,忽然全从记忆深处翻了上来,乱成一团,密密麻麻叠在他眼前,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如果晶子姐在就好了!他止不住地祈愿。
这就是太宰在他中病毒昏迷那两日体会的……恐惧吗?不,也许还不足一半。
可这已经是中也自诞生以来,第一次清晰地触碰到这种情绪。它有个最没出息、最狼狈的名字。名曰,害怕。
他不愿承认,但事情已然明朗。
在黑漆的夜,在冰冷刺骨的海水里,这个他怀里抱着的唯一还算温暖的热源,是他无法摆脱,更害怕失去的桎梏。
“……太宰。”
他再次轻唤,带着丝哽咽,虚虚散在风里。
海风难得很听话,习习地吹,带着海波悠悠地荡,一下一下,像最温柔的摇篮曲。他平日最喜欢这般的海,喜欢和海鸟在海面竞速,和海豚在海底畅谈,可往后,他怕是再也喜欢不起来了,如果太宰真的在这……
他低下头,把脸狠狠埋进太宰湿冷的颈侧,呜咽着低咒:“太宰……你个混蛋!你要是敢死在这,你那个家可就归我了。干部头衔也给我易主。绑带,相片,你所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全都给你烧了,一件不留!”
他一连串支离破碎地骂着,换气当口,仰头吸了口气,继续:“还有墓碑上——”
“墓碑上……”幽缓声音忽然轻轻接过话头,又不住地咳。
“太宰!”中也喜叫。
幽缓继续,一字一顿:“咳……刻,中原中也之夫,太宰治。”
中也整个人僵住。
怀里人缓缓掀开一点眼皮,似笑非笑,脸白得要命,活像刚从黄泉路上摸回来,但还在嘴欠。
“你不反驳……咳咳,我就当你默认了哦。”
“……”中也一时竟不知道先该骂,还是该把人掐死算了。心脏在胸腔里疯跳,榨得血液一股股往上冲,又恼又喜又怒又惊,冲得他眼前发花,大脑宕机。
太宰咳着轻笑。
“既如此,作为礼成……”
他望着中也,缓慢又认真地吐出后半句:
“来吻我吧。”
他说完,便安安静静等着。
海潮涌动,一起一伏,相贴的温度在冰冷的海水里逐渐消褪。就在太宰开始担心他暴躁的恋人会就此把他扔进海里喂鱼时,脸上忽然传来一点细微的痒。凉凉的,软软的,他想那是中也橙色的发。
紧接着,颈间的桎梏骤然收紧,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一个像海一样咸湿的吻撞了上来。不,该说是扑咬。
中也明显半点不会,也没打算学,咬得又凶又乱,毫无章法。虎牙发狠似地从他唇上刮过,又擦过舌尖,又痒又痛。太宰被亲得险些笑出来,偏偏又甘之如饴,甚至想痛一点才好,痛了才更能证明中也也如此渴求着他。
吻突然停了,太宰一时有些惋惜。
却听得中也鼻尖抵着他鼻尖轻喘道:“刚才那个是许诺你记起来,就给你的吻。”
那声音不似塞壬之声悦耳,带着的尽是海的咸涩,但还是夺走了太宰的呼吸。
不待太宰反应,中也再次覆了上来。
这次不一样,极尽温柔。软舌温热,细细舔过方才剐蹭的地方,一下又一下,带来无尽痒意。可惜稍纵即逝,轻若鸿毛,同愿景中的额吻那般。
中也退开。两人的心跳体温却还连着,在吃人的深海里,融融生出团小小的暖流。
隐隐有螺旋桨嗡嗡声破空而来,由远及近,捎来一线白光撕开夜色。
两人充耳不闻,只定定注视着彼此。
那光斜落在中也的眼里,映得那片钴蓝一点点亮起来。起初像夜空里最冷最远的星,随后又像海天相接时将升未升的旭日,最后彻底化成一整片被曙色照透的海。宽广,浩瀚,纳百川。
太宰再次忘记了呼吸,以至于中也接下来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被刀刻进了骨头里。
中也看着他,嗓音低哑,郑重得近乎庄严,像在许诺一个要用往后一生去守护的誓:
“这才是礼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