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还不醒?!”
螺旋桨轰鸣在狭窄机舱里嗡嗡作响,像成群的蜜蜂挑战着太宰仅剩的耐心。他死攥着中也的手,大声质问。
外科医生老神在在,笑道:“呵呵……你再喊喊,说不定会醒得更快……呵呵——”
正说着,床上便响起一声极轻的鼻音,而后是虚弱低哑的一句:“……外科医生?”
“中也!”
太宰立刻俯下身,离得近了又硬生生刹住,小心避开中也身上如蛛网般交错的各种彩色导线,才握住了他的手。眸色沉沉游走过那些线,一条绞着一条,一直连到床边滴滴作响的监测仪器,像无数条细密的触手,把中也牢牢禁锢在这张窄小的医疗床上。
中也眼皮半掀,先迷迷糊糊瞟了太宰一眼,才慢吞吞游向外科医生以及从驾驶座探出头来的阿呆鸟,眉轻皱。
“啊呀呀!”阿呆鸟不待问责,直接举手忏悔,“我这不是想着给你惊喜嘛!这次BOSS特意嘱咐我开医疗机,带外科医生来接和——”他食指一转,理直气壮地朝太宰方向点了点,“这家伙!多惊喜呀!!!”
中也眉却皱得更紧了,嫌恶地闭上眼,嘟囔:“吵。”
阿呆鸟怒了:“哎!怎么说——唔!唔唔!”
外科医生瘦得只剩骨头的手出奇有力,一把捂住了阿呆鸟的嘴:“呵呵……我的伤员,需要静养。”
他说着将阿呆鸟推回驾驶舱,另一手啪地拉上隔间板,将驾驶舱的杂音彻底封死在另一端 。
一时,医疗舱内可以说是相对很安静。只有仪器的滴滴声,螺旋桨的嗡嗡声,以及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谁都没先戳破的沉默。
中也重新睁开眼,已然恢复清明,莹莹钴蓝落到闷不吭声的太宰脸上,忽地苍白一笑:
“真该拿面镜子让你照照……你现在这张脸,精彩极了。”
太宰面无表情,该说是不知做什么表情,只死死盯着中也,一寸不肯挪开,像怕一眨眼,眼前这人就会消失。
“噗——”中也本想笑,却“哎呦”一声叫了出来,冷气直抽,下意识抬手就要去捂腹部的伤口,被太宰冰凉的手按住了。
“别动,伤口刚缝合。”太宰轻声说,他说的很慢,视线死胶在中也脸上不放,嘴角颤了颤,像是后半句要费很大力气才能说出口:“……也别笑。”
中也嘴角听话地落下来,下一瞬却悠悠扬回去,连带半边眉也一并挑起,但不说话,就好整以暇地看着太宰。
太宰眉睫轻颤,敛下眼,视线落到自己掌下细伶伶的手腕上,白皙光洁,愿景里他咬出血的牙印已随幻境消失,但……
他忍不住摩挲了两下,哑声道:“……抱歉。”
中也眉梢挑得更高了,钴蓝眼里满是骇然,见鬼似的。
“抱歉……”
太宰仿佛怕他没听清,又或是怕他不原谅,死盯着那截腕骨又机械地重复了一遍。
“……”中也沉默盯他看了几秒,忽地一翻手腕,反将他握住,只问:“你腹部的伤怎么样?”
太宰手指痉挛似地颤动两下,更用力地攥紧中也,目光如炬地看向中也,郑重道:“抱歉,这次是我的计划出了纰漏。”
他顿了顿,语速飞快解释道:“我本是打算先催眠自己进入愿景,预计将事情都解决后,等到明日,你来接我,但——”
“但我提前来了,”中也毫不留情开嘲,“而你这混蛋差点被自己的愿景困死,要不是我,你怕是已经喂鱼了。”
太宰习惯性嘴硬:“……如果不是你,船也不会沉——哎呦!”
中也铁钳似地捏住他的手:“先不说这个,首先,我会上船是因为你给枣织的信——”
“等等,”太宰一怔,眉头骤然锁起,“我给枣织的信?”
两人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太宰豁然开朗,中也惊疑不定:
“信里暗示我去你办公室取车钥匙,根据导航到你家看到——”
“都是我准备的,”太宰快声打断,语声降至冰点,“但那封信不该昨日送出,按时间,理应明早才会到枣织手里。”
中也眼神一凛,他原本还想顺口嘲两句人偶的事,此刻彻底没了心情,只盯着太宰道:“可枣织说,是你亲手交给她的,也就是说……”
“有人假扮你。”
“有人假扮我。”
两人异口同声。
中也愕然望着太宰,手松了一瞬又猛地抓紧:“等等!你既然催眠,铁定不认得我,又怎么会给我发LINE让我给你二十四小时?难道那个也是假的?”
太宰手骨疼地直咬牙,但已无心他顾,只沉默对上中也的视线:“……既然你当时没发觉,那人必然学得很像我。”
他停了一下,语气变得危险:”都说了什么?”
“他……”中也脑中闪过【遵命。我亲爱的小狗。(摸头表情)】,当时觉得甜得发腻,现在顿觉汗毛倒竖,皱鼻道,“他一口一个小狗,我还当这世间就你一个变态。”
太宰的脸,肉眼可见地黑了,鸢眼露出杀人凶光,势要将人千刀万剐。
“不过,”中也眼神往上斜了一下,思索道,“也说不定是「天从人愿」搞得鬼,让我误以为收到了LINE——等等。”
他又突地顿住,眉头皱起看向太宰:“我当时还给阿呆鸟发了LINE,显示……发送失败。”
他说着视线冷冽扫向隔间门,似乎能穿透金属板,直接质问阿呆鸟:“找他问——”
“不用。”
太宰沉声打断,敛眉沉思,另一手抚上下巴摩挲道:“结论很简单。无论中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他最后确实收到了消息,并赶到了现场。所以,”他手上顿了顿,“只有两种可能。”
“其一,是「天从人愿」在捣鬼,让你误以为消息没发出去。”
“其二——”
他抬眼正对上中也惊疑的目光,有些口渴似的沙哑道:“……是有人后来替你把消息发了出去。”
说到这,两人都安静下来。因为他们都心知肚明,这个猜测现在已无从查证。那部手机已随着沉船坠入海底深渊,无论是人力还是物力,都不值得去打捞。
中也沉默半晌,只觉得太阳穴一阵一阵胀得发疼,甚至压过了肚子上破开的大洞。他五官难耐皱起,一撒手,闭上了眼。
太宰迟疑了一下,绕到床头俯下身去,冰凉指尖落在中也眉心,很轻地按住,再顺着眉骨揉开,又滑到太阳穴,一圈一圈打着转。
中也睁眼看他。
“你且听我说,”太宰清泉过石般幽缓道,“如果我推测的不错,白鸽内部并不和谐。”
中也不语,只眨了下眼,示意他继续。
“以丘克为首的那一派,暂且称作‘温和派’。他们想要和我们交好,或者,至少是想以一种看起来温和无害的方式,完成他们所谓的……实验。”
中也无声挑了下眉。
“而陀思不一样,”太宰垂着眼,继续轻柔替中也按摩,“他的目的是不择手段的摧毁,似乎是很讨厌异能。擅长蛊惑人心,最后袭击我们的人,应该也是被他教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