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好说的。”
太宰埋头扒蟹肉炊饭,一粒米一丝肉都细嚼慢咽,扒得极其认真。
今日桌上几乎半壁江山都是蟹。前菜有蟹肉冻,锅里炖着蟹汤煲,连天妇罗都是蟹妇罗。太宰这会儿嘴里忙得很,压根不想抬头。
“……呵呵,总归是好事。”外科医生坐在他对面,细瘦的手指拈着筷子,挑起片薄得透光的牛肉,阴恻恻地笑,“这么些年,也没少从医务室顺。”
他身侧钢琴家慢悠悠补刀:“原来是家贼。”
公关官单手托腮,笑盈盈地看热闹:“堂堂干部呢~”
“啊啦,”坐在主位的红叶也来了兴致,折扇点着桌沿,“顺了多少,可有数?”
木案另一头的森鸥外很自然地接过话茬:“从工资里扣。”
物资王阿呆鸟立刻精神了,掏出手机一通操作:“八年下来,三千卷上下总是有的。再算上通货膨胀、□□利息……等等啊,让我算算!”
太宰扒饭的动作终于停了,双眼幽幽从额发间探出,扫荡全场——
“唔哇!”爱丽丝当场一声惊呼,蹭地跳到森身后,只小小探出半张脸,直呼,“可怕!比一只眼的时候还可怕!成倍的可怕!”
“噗!”
紧挨着太宰坐的中也终于憋不住了,一口金麸罗刚咽下去,笑意就从喉咙里钻出来,越压越抖,最后干脆偏过头,肩膀直打颤。
“中也……”太宰慢吞吞扭过脸,表情一下就变了。那双拆了绷带后彻底露出来的鸢瞳清清亮亮,梨花带雨。
“……你说会成倍喜欢我的。”
“咳!咳咳!”
中也一口气没倒匀,差点被呛死。
公关官手立刻抚到他背上,柔柔替他顺气,嘴上却半点没打算放过:“果然是为了小中也呀~”
“咳咳!”中也咳得面红耳赤,一手缩到桌下,猛掐太宰。
太宰半点不反抗,面不改色,像完全感觉不到疼,只用眼继续哭诉。
中也一瞬间就从头到脚,完全认同了爱丽丝说的成倍可怕!何止成倍,简直是百倍!一双鸢眼湿漉漉地望过来,好似中也是全天下最薄情寡义的负心汉。
真要命。
中也坐在那,只觉如坐针毡。脸上羞、怒、尬轮番乱闪,活像坏掉的灯泡。筷子被他捏得发滑,眼神根本没地方放,从红叶、森、公关官、钢琴家脸上一通乱飘,最后抓了阿呆鸟这棵救命草。
阿呆鸟一拍桌:“算出来了!太宰君一共欠医务室一百二十八万七千四百六十円!”
“……一百多万?!”中也立刻踩着这根天降绳索往上爬,猛地扭头瞪向太宰。
太宰还是那般水汪汪地看着他,闻言,眼睫轻轻一垂,手轻抚到唇下,难以置信道:“如果我是穷光蛋,中也就不——”
中也一把将他剩下的话按回了嘴里。
“闭嘴,混蛋!”
这一捂又快又狠,桌上顿时安静,外科医生的筷子悬在半空,钢琴家端酒杯的手停了,连冷血都挑了下眉。
中也自己也僵住了。掌心下是太宰柔软的唇,温热呼吸一下下喷吐轻拂,痒得他头皮发麻。他猛地把手抽回,简直想当场把自己埋进蟹锅里,目光左闪右躲,突地一亮,霍然起身,指着窗外:
“又下雪了,出去打雪仗吧!这饭也吃得差不多了!”
短暂的寂静后,森最先轻咳了一声。
“……也好。”他摸了摸爱丽丝如缎金发,“爱丽丝宝贝不是惦记很久了吗?”
小萝莉勾唇一笑,二话不说跳下榻榻米,哗啦一下拉开障子门,转眼就飘进了院里。
雪夜清灵的风顷刻掠进屋,搅得满室的暖汤香韵都一瞬活络起来,灯火也跟着轻轻一晃。
阿呆鸟一梭子蹦起,冲中也嚷:“来战!这次可不准用异能!”
“哼!打你犯不着!”中也龇牙,一把拽起太宰,“你也来。”
“不要。”太宰立刻开始装死,“冷,累,疼。”
“少废话。”
“小狗一点都不体贴伤患……”
“再装?”
阿呆鸟双手枕脑后,优哉游哉跟在后面拱火:“你若是赢了,爷帮你免单~”
太宰顿时不挣扎了,定定看阿呆鸟,唇角一点一点勾起来:“你说的。”
冷血默不作声也站起身,跟着往外走。
钢琴家搁下酒杯,也踱到廊下,却没下雪地,只慢条斯理倚上了门框,明摆着不打算脏了衣,但对接下来的战场很有兴趣。冷血经过他身边时步子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公关官没出门,只挪到门边,戴起了帽子,白绒帽在灯下毛茸茸一团,碧眼追着院里的人影转,不知在看谁。
几人在院里摩拳擦掌,剑拔弩张。
森依在另一个廊柱上悠悠补了句:“要让爱丽丝尽兴哦。”
红叶笑着接道:“还有,小心我的花。”
她说罢,抬手按开了一旁的音响,柳眉舒开:“看戏自然要配曲,前两日听到一首新曲,倒很适合这样的夜。”
于是低低的旋律便流了出来,鼓刷轻轻扫着拍子,钢琴压得很低。主唱的声音中性而清冷,低低轻吟,似耳语,依稀飘来句。
Merry Christmas, stranger.
The snow never asks. It just falls.
*圣诞夜,雪从不问屋檐,只是落下。*
中也被风吹得缩了下脖子,下意识看向太宰。
他正被阿呆鸟拽进雪堆,棕黑的发上落了点点白,抬眼时,露出来的那张脸在廊灯下清清楚楚,半边白到近乎透明,衬得鸢眼深深如曜石,漂亮得不像活人。
太宰像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眼飘了过来,先是一怔,而后柔柔弯起,那笑意从眼尾一寸寸荡开,像冰面底下忽然亮起一簇火,一瞬活色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