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晨光破开琼云薄雾,落满笠泽水府的琉璃阶沿。翎千珑未多做逗留,只留一纸寥寥数语搁在簌离案头,便牵起身旁怯生生的鲤儿,踏一缕清风,径直折返琼华仙境。
落地之时,漫山灵草馥郁,奇花绕溪,仙鹤掠过长空,缥缈仙气萦绕周身。翎千珑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指尖灵力轻捻,覆在面上的轻纱缓缓飘落。面纱随风翩跹落地,一副冠绝四海的容颜尽数展露:眉如远山含黛,眸似寒潭藏星,肌肤莹润胜雪,眉眼间自带上古神祇的雍容风华。
鲤儿怔怔凝望着那张绝丽容颜,瞬间失了神。他自幼困在笠泽深水之中,日日对着自己畸变惨白的龙身,素来只知晓娘亲生得貌美,却从未见过这般惊世容色,相较之下,愈发暗自蜷缩心底,浓重的自卑缠上心头,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攥紧衣襟。
“从昨日辞别水府到现下,你统共才同我说过一句话,难不成被这仙境景致吓住了?”翎千珑见他闷不作声,无奈之下催动拓心术,温柔心绪直抵鲤儿灵台,轻声安抚,“我从来不会嫌弃你的样貌分毫。”说罢俯身将瘦小的孩童揽入怀中,掌心细细摩挲他单薄的脊背,“不必在意旁人异样目光,更不必因害怕娘亲伤心,任由她一次次剜去你的龙角、刮落满身龙鳞。”
心底藏了千百年的愧疚漫上翎千珑心头,无声默念:阿玉,是我寻你太迟。你默默护我历经数千年风霜,这一世,换我倾尽所有,护你一世平安喜乐,再不受半分苦楚。
鲤儿窝在温暖的怀抱里,满眼难以置信,睫毛轻轻颤动,半晌才细若蚊蚋开口:“姐姐当真不嫌弃鲤儿?我……我从不怨恨娘亲。”
他自小默默承受剐角削鳞之痛,每一次皮肉撕裂的剧痛过后,总能窥见簌离转身时眼底隐忍的泪水,心知娘亲下手之时,心口痛处丝毫不亚于自己。
“满心欢喜都来不及,何来嫌弃一说?”翎千珑抬手将怀里小人轻轻扶正,指尖亲昵捏了捏他肉乎乎的圆脸,眸底盛满化不开的心疼,“往后若是有人蓄意欺凌,只管放手还击,一味忍让,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刁难。”
鲤儿听罢又惊又喜,却轻轻摇了摇头,骨子里温顺柔软,并不认同以牙还牙的处事法子。
“鲤儿只想娘亲日日开怀,也盼着族中伙伴愿意同我一同嬉戏玩耍。”他依旧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怯懦,低声回话。
翎千珑无奈轻掐一下他软嫩脸颊,暂且不和年幼的小龙争辩,心中暗忖来日方长,往后朝夕相伴,总能慢慢纠正他绵软的性子。随即牵起他温热的小手,缓步去往山间清溪之畔。
行至溪水边,翎千珑足下灵光一闪,长裙下骤然探出一条覆满青金鳞甲的修长龙尾,尾鳍舒展,悠然浸泡在澄澈溪水中,粼粼水波顺着细密鳞纹缓缓淌落。
林间暗处,一头通体雪白的魇兽被熟悉的上古神力牵引,颠颠跳跳从草木深处奔来。小兽凑到翎千珑身侧,毛茸茸的小脑袋亲昵蹭着她的衣摆,乌溜溜的圆眼好奇打量一旁的鲤儿,抬步绕着他周身转圈,鼻尖细细嗅闻他身上独有的龙鱼气息,片刻之后便撒着欢儿在鲤儿脚边蹦跳打转。
初见凑上来的小兽,鲤儿手足无措,身子微微后缩。魇兽浑然不觉他的局促,依旧不停用绒毛蹭擦他的裤脚。鲤儿迟疑着缓缓抬起手掌,余光瞥见翎千珑含笑的目光,却又骤然收回手,局促攥紧衣角,不敢贸然触碰。
“看来这魇兽与你投缘。”翎千珑在溪中晃动龙尾,寻了个惬意的卧姿,伸手覆上他攥紧的小手,“别怕,它主动亲近,便是真心喜欢你。”
温热的大掌裹住稚嫩小手,一同轻轻落在魇兽毛茸茸的头顶。
鲤儿半信半疑,小声问询:“它……真的喜欢鲤儿吗?”
魇兽乖巧地蹭了蹭头顶的掌心,软糯的呜咽一声算作应答。
瞧着这似羊非羊、似鹿非鹿的雪白小兽全无半分抵触,反倒满心依赖黏着自己,鲤儿紧绷的眉眼渐渐舒展,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素来沉寂的眼底漾起细碎柔光。
“你瞧,我何曾骗你。”翎千珑眉眼噙着温柔笑意,缓缓松开他的手,看破孩童心底渴望,柔声吩咐,“去吧,同它自在玩耍。”
一人一兽相视一笑,鲤儿当即跟着魇兽奔向不远处的青草地。翎千珑倚在溪边青石上,目送两个小小的身影渐行渐远,面上笑意缓缓敛去,屈起双臂枕着后脑,望着天边流云兀自出神,万千陈年旧事缠绕心头。
在琼华仙境停留的数日里,翎千珑时常闭目倚石假寐静养,鲤儿便日日伴着魇兽穿梭山林溪涧,一人一兽嬉闹无度,常常玩得忘乎时辰,连晨昏更迭都浑然不觉。
转眼数个时辰过去,疯玩整日的鲤儿满身汗湿,倦意沉沉坐到翎千珑身侧的岩石上。见她双目轻阖,误以为已然熟睡,便压低软糯嗓音,小声呢喃:“鲤儿很喜欢姐姐,想要一辈子都陪在姐姐身边。”
话音刚落,闭目休憩的翎千珑倏然抬掌,轻轻拍了下他的头顶:“男孩子家可不能轻易说出喜欢二字,这话出口,是要许下终身、担负责任的。”原来她方才只是闭目养神,并未沉睡。
鲤儿闻言面颊骤然染上绯红,窘迫地垂下脑袋,眼角余光怯怯瞟着身旁女子,耳根通红,局促不安地点了点头,指尖局促抠着石缝。
“不过,你这份心意,姐姐满心欢喜。”翎千珑童心忽起,指尖轻点他泛红的脸颊,存心逗弄。
溪水里蛰伏的青龙尾骤然翻涌,蓬勃灵力激荡起层层水花,晶莹水珠四散飞溅,尽数泼洒在岸边小龙身上。日光洒落水面,尾上层层龙鳞折射出璀璨金光,流光潋滟,华贵非凡。
沾了满身溪水的鲤儿此刻褪去往日怯懦,满眼仰慕望着那条华美的尾鳍:“姐姐的尾巴好生漂亮,莫非是鱼尾?”
琼华仙境本是上古青龙栖身之地,眼前这条清溪汇聚天地日月精粹,蕴含无尽本源灵气,溪水沾在鲤儿身上,丝丝凉意顺着经脉游走,原本混沌的灵台霎时间清明通透,周身郁结的淤气都消散大半。
翎千珑收了嬉闹心思,屈指轻叩他的额头,无奈笑道:“傻孩子,这是龙尾,并非凡俗锦鲤之尾。”
“龙尾……”鲤儿神色骤然黯淡,垂落眼皮。千百年来,他受尽旁人冷眼,日夜苦修法术,一心只求褪去龙身,化作一尾色泽艳丽的锦鲤,到头来却始终徒劳无功。原来这般好看的尾鳍只属于真龙,唯独自己生来样貌丑陋。
“你乃是九天应龙血脉,世间仅此一尊,独一无二,你的龙身、你的龙尾,皆是三界至美。”翎千珑收去龙尾,灵光落处化作修长双腿,双手稳稳扶在他肩头,神色郑重恳切,“至少在我眼中,没有任何生灵能比得过你。”
鲤儿依旧垂首,不敢抬眼与她对视,小声发问:“姐姐从前亲眼见过应龙的龙尾吗?若是瞧见鲤儿的真身,怕是便不会这般夸赞了。”
提及故人,翎千珑眼底涌上复杂心绪,语气微哑:“从前日日相伴,朝夕都能见到。”话音落下,她蓦然转过身去,一滴清泪悄无声息滚落,坠落在青石缝隙间。
为当年那人一腔痴念、一身愚傻,落得半生流离,满心酸楚无处言说。
鲤儿敏锐捕捉到她话音里的哽咽,心头慌乱不安,连忙致歉:“是鲤儿失言,惹姐姐伤心了。”
他生怕惹得翎千珑心生厌弃,踌躇片刻,缓步上前,小心翼翼握住她垂在身侧的双手,一颗心悬在半空,忐忑难安。
翎千珑缓缓侧过身子,摇了摇头,勉强扯出一抹浅笑:“不关你的事,只是忽然想起一位故人,一时心绪难平罢了。”
鲤儿不言不语,抬起细嫩的指尖,细细拭去她眼角残存的泪痕。
往后数日,是鲤儿记事以来过得最舒心快活的光景。翎千珑带着他踏遍仙境四方,时而化出本体青龙,携他乘风扶摇,遨游九天云海;时而潜入深海龙宫,探寻奇珍秘境;兴致来时便落脚凡间闹市,看市井烟火百态。
她与人斗法酣战之时,鲤儿便立在远处静静凝望;她闲来无事,用法术捉弄市井凡人、嬉笑取乐,他就安安静静守在身侧,陪着她笑闹。连日相伴,往日盘踞心底的自卑一点点消散,鲤儿脸上笑意日渐丰盈,再也不是笠泽水府里那个身形畸怪、面色惨白、畏缩孤僻的小龙。
一日游罢凡间,鲤儿仰头看向身侧翎千珑,轻声提议:“姐姐,我们回笠泽水府去吧。”
话音未落,二人脚下祥云缓缓落地,已然伫立在烟波浩渺的太湖之滨。
翎千珑挥袖拂去他衣衫沾染的尘土,柔声问道:“想家了,惦念你娘亲了?”
鲤儿微微低头,细声应道:“嗯,久不回去,娘亲定会忧心伤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