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四千年归来,他竟重新为她复原如初。
更让她心头温润的是,这一次的秋千,没有繁复花哨的藤蔓装饰,干干净净,只用了她当年执意想要、坚韧万年的天蚕绳编织而成,朴素耐用,一如她素来偏爱、未曾变过的喜好。
果然是她亲手养大的孩子,纵使时隔千年,依旧将她所有的喜好、所有的习惯,记得一清二楚,分毫未忘。
翎千珑缓步走上前,轻轻落座在秋千之上,指尖抚过微凉的木架与坚韧的绳线,心底涌上满满的妥帖与安稳。
空寂千年的心,在此刻,终于有了归处。
“元君,一别四千年,你总算舍得从凡尘归来,露露面了。”
一道戏谑慵懒的男声骤然自院角回廊传来,打破庭院的静谧。
翎千珑心头一跳,猛然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幕瑜一袭黑衣,斜倚在廊柱之上,身姿魅惑慵懒,眉眼带着惯有的八卦戏谑,似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陡然出声,当真吓人。
翎千珑心头微惊,抬手轻拍胸口,压下骤然漏跳一拍的心跳,没好气地扬声嗔道:“幕瑜!大半夜不歇息,躲在这里装神弄鬼,是想吓死我不成?”
她险些忘了,璇玑宫除却润玉,还住着这位隐匿身份、常年留守此处的上古上神。
幕瑜直起身形,缓步朝她走近,眉眼带笑,好奇心尽数写在脸上,凑近了几分,语气玩味十足:“啧啧,没想到睥睨六界、天不怕地不怕的琼华元君,也有受惊的一日。我瞧你方才神色恍惚,莫不是在心里琢磨着什么不该琢磨的心事?”
他微微挑眉,步步追问,语气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四千年年前,你与大殿下究竟发生了何事?能让你狠心抛下一切,不告而别,整整四千年,再也不肯踏足天界半步?”
多年隐忍的旁观,他早已看透两人之间纠葛缠绵的情愫,唯独不懂她当年决然离去的缘由。
翎千珑抬手,直接伸手掰正他凑过来的魅惑俊颜,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分警告,眉眼微挑,语气带着几分威慑:“几十年没好好管教你,看来你是皮痒了,敢来窥探我的心事了?”
她轻轻活动手腕筋骨,眼底带着无声的警告。
若不是念在这四千年来,幕瑜隐去上神尊容,甘愿屈居璇玑宫,隐姓埋名、默默守护润玉,替她护住这一方天地、护他岁岁平安,她今日定然不介意好好陪他过过招,帮他松松筋骨,治治这爱八卦、爱打探的毛病。
她暗自腹诽:这幕瑜生得一副雌雄莫辨的魅惑容貌,偏偏心性幼稚,好奇心重,整日爱打听旁人私情八卦,半点没有上古上神的沉稳气度。几十万年孤身一人不是没有缘由的,这般性子,难怪无仙敢倾心相伴。早知如此,当年便该留怀瑾在此值守,也比他这般聒噪省心。
幕瑜不惧她的威慑,依旧吊儿郎当,笑意不减:“我这不是替你们二人着急吗?想当年,你何等肆意直白,执念深重,日日缠着主上,恨不得将人拐入洞房、朝夕相伴,怎么如今反倒畏畏缩缩、百般别扭,逃得比谁都快?”
昔日那般热烈坦荡的爱意,如今只剩百般退缩、刻意疏离,实在让人费解。
翎千珑闻言,心头所有伪装的强硬尽数散去,微微垂眸,望着脚下青石地砖,眼底漫上茫然与酸涩,嗓音低沉微弱:“你不懂,我和他之间……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宿命牵绊、天道劫难、前世今生,层层桎梏,万般纠葛,其中苦楚难言,无从诉说,说了也只是徒增旁人烦恼。
“是,我不懂情爱纠葛,但我懂这四千年,大殿下是怎么熬过来的。”
幕瑜脸上所有戏谑笑意骤然敛去,神色正色肃穆,语气沉甸甸的,带着几分心疼与怅然。
有些话,润玉隐忍不言,独自承受,可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今日,他必须一一说与她听,让她知晓,自己抛下的人,熬过了怎样孤寂绝望的千年岁月。
“自你不告而别、杳无音讯之后,天后荼姚便借故发难,假意以照料大殿下起居为由,频频挑选贴身仙侍送入璇玑宫,实则尽数是她安插的眼线,日夜监视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妄图寻错拿捏、伺机加害。”
“大殿下心知肚明,不愿沾染纷争、不愿再被算计掣肘,便借着性情清冷、不喜喧闹为由,硬生生将所有仙侍尽数遣离,独自守着这座空寂宫苑。”
“这四千年来,无数个日夜,我亲眼看着他孤身一人,守着你的空屋,对着你的旧物发呆独坐,一遍遍默念你的名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渐渐疏远了唯一的亲人旭凤,避开所有天界纷争,不与任何仙神亲近,独来独往,孑然一身。每日独自晨起、独自修炼、独自看书、独自用膳、独自入眠。深宫万年,长夜漫漫,他活得比清修禁欲的僧人还要孤苦寡淡。”
一字一句,尽数是实打实的孤寂苦楚。
翎千珑越听,心头越痛,指尖微微发颤,下意识抬手捂住双耳,不敢再听下去。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她的心上,密密麻麻,酸涩刺痛,愧疚翻涌滔天。
她再也听不下去,长袖猛地一挥,一道轻柔灵力卷起周身清风,身形一闪,瞬间遁回了寝殿之中,紧闭殿门,隔绝了外界所有话语与声响。
庭院里,只留幕瑜独立月下,望着紧闭的殿门,轻轻轻叹一声,眼底满是无奈与了然。
有些心结,终究只能靠她自己慢慢解开。
寝殿之内,静谧无声。
翎千珑反手合上殿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锦被拉过头顶,将自己紧紧包裹其中,蜷缩在床榻之上,翻来覆去,脑海中一遍遍回荡着幕瑜方才的话语,字字诛心。
四千年孤寂,岁岁独守,孑然无依。
她当年决然离去,看似洒脱无牵,实则自私至极。
她并非毫无顾忌、贸然逃离。离开之前,她早已层层算计,思虑周全。
她笃定幕瑜重情重义,定会拼尽所能护润玉周全;笃定天帝太微制衡权术,绝不会容许荼姚赶尽杀绝、无端残害皇子;她甚至早已做好后手,只要润玉遭遇性命危机,她便能千里感应,瞬息归来护他。
她算尽了所有凶险劫难,唯独算漏了人心阴私、深宫凉薄。
她防了明枪、避了硬刃,却万万没想到,荼姚这般心胸狭隘、阴毒狠戾之人,会用这般绵里藏针、无声磋磨的手段,日复一日,一点点耗尽他的温情暖意,将他困在孤寂深宫,岁岁煎熬。
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浸湿枕衾,酸涩与愧疚彻底席卷心神。
是她太自负,是她亏欠他良多。
良久,翎千珑猛地坐起身,眼底的脆弱酸涩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凛冽清冷的锋芒。
她回来了。
从今往后,有她在,谁也别想再磋磨他、欺负他半分。
荼姚恃权跋扈、横行天界多年,自以为权倾后宫、一手遮天,便可以肆意拿捏旁人、践踏弱小。
从前她隐世远游,不愿沾染天界纷争,故而置之不理。
如今她归来,这笔千年旧账,也该好好清算一番了。
她翎千珑闲散万年,不争不抢,随性淡泊,从不爱主动生事。
但若论撑腰护短、添堵反击,她自认六界之内,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更何况,荼姚汲汲营营半生,妄图夺权固位、扶持幼子,机关算尽,费尽心机。
可天命轮回,早有定数。
润玉命格尊贵,气运滔天,岂是她一己私心、一己之力便能碾压磨灭的?
到头来,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徒增罪孽,自取灭亡。
压下心底所有心疼与戾气,翎千珑缓缓躺下身,合上眉眼。
长夜将尽,天晓将至。
所有亏欠,所有算计,所有委屈,从今往后,她一一替他讨回来。
翌日天光微亮,晨曦破晓,驱散长夜寒霜。
润玉一身素白常服,身姿清雅挺拔,眉眼温润平和,唇角噙着一抹浅浅淡淡的笑意,步履轻快闲适。
千年以来,他从未有过这般松弛安稳的心境。
只因璇玑宫内,有归人等候。
他如常前往北天门,准备与卯日星官交接值宿,结束今夜布星值守。
刚踏入北天门云海结界,一股凛冽霸道的水系灵力骤然从身后暗处突袭而来,势头迅猛,暗藏杀机!
润玉眸光一凛,神色瞬间沉静下来,周身灵力瞬时运转。
他身姿利落侧翻,广袖骤然挥出,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磅礴灵力席卷而出,精准格挡,瞬间将身后潜藏的暗袭之力尽数逼退。
云海翻涌,雾气散开,一名黑衣蒙面人现身而出。
来人周身气息隐匿大半,只余凌厉杀气,堪堪躲过润玉的格挡攻势,连连后退数十步,最终单膝跪落在云海之上,单手撑地稳住身形,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气息微微不稳。
润玉眉眼沉冷,眸底含霜,不等对方喘息,再度运转周身灵力,凝出凛冽水刃,携破空之势直攻而去。
黑衣人不敢懈怠,抬手凝出同源水系灵力,层层叠加,奋力抵挡两相缠斗。
灵力相撞,气浪翻涌,云海震颤,轰鸣声不绝于耳。
数十回合缠斗下来,黑衣人修为不及润玉深厚,渐渐落入下风,节节败退,气息紊乱,已然无力久战。
可对方却毫无退走之意,缠斗之间,双手快速结印,掌心骤然凝出一团莹白刺骨的冰凌,正是翎千珑独创的上古秘术——灭日冰凌!
与此同时,掌心暗藏一颗赤红灼热的火珠,冰火两股截然相悖的力量,同时朝着润玉迅猛袭来!
瞥见那道熟悉至极的冰凌秘术,润玉心神骤然一晃,眼底闪过一丝极致的错愕与失神。
灭日冰凌,是四千年前翎千珑特意留给他的独门秘术,世间唯有她与习得此法的至亲之人能够催动施展。
来人怎会习得此术?
仅仅一瞬的失神,灼热的红色火珠已然近在咫尺!
火珠裹挟着霸道凌厉的凤凰真火灵力,火势滔天,威力极强,润玉来不及全力格挡,只得以灵力勉强抵御。
“嗤——”
灼热火光炸开,烈焰席卷周身,滚烫灵力瞬间灼伤他的小臂,白衣袖口瞬间灼烧破损,肌肤泛起一片灼红刺痛。
黑衣人借机抽身,不再恋战,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影,循着云海轨迹,飞速遁逃而去。
润玉压下臂间灼痛,抬眸望向那人遁走的方向,眼底沉凝凝重。
那逃窜而去的路径,分明直指旭凤栖梧宫方向!
他俯身,拾起方才缠斗间,黑衣人不慎遗落的半片冰凌碎末与残留的火珠余烬,指尖细细摩挲端详,眸光深沉难辨。
灭日冰凌是千珑独门秘术,火珠是真火凝练而成。
冰火相融,来路诡异。
难道昨夜之人,与千珑有关?是她身边之人?还是有人刻意假借她的秘术,布下陷阱,挑拨离间?
无数疑云萦绕心头,来不及细细深究,润玉循着残留的微弱气息,转瞬追至栖梧宫门前。
栖梧宫周遭结界森严,梧桐繁茂,灵气炽盛。
守门的燎原君见润玉前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姿态恭敬,眼底却暗藏几分警惕与防备。
“大殿下,清晨驾临栖梧宫,不知有何要事?”
润玉立在宫门前,神色平静,开门见山:“方才天界北天门遇刺,刺客气息遁至栖梧宫内,本殿需入宫查探一二。”
燎原君闻言,神色不改,躬身回话,语气坚定:“回大殿下,二殿下此刻正处于涅槃渡劫的关键时刻,天后娘娘有严旨,涅槃期间,栖梧宫封禁结界,无论何人,一律不得擅入打扰,违者重罚。”
他垂眸躬身,字字恪守旨意,看似恭敬,实则句句阻拦,断然没有放行之意。
“属下值守整夜,未曾看见任何可疑之人潜入栖梧宫,还请大殿下明察。”
润玉静静看着他滴水不漏的应答,心底了然。
荼姚这道封禁旨意,看似是为护旭凤涅槃安稳,实则,何尝不是为了防他?
防他借机查探,防他寻得破绽,防他动摇旭凤储君根基。
他淡淡颔首,眸底掠过一丝了然微凉,不再强求。
也罢。
刺客虽遁向栖梧宫,却未必真藏于宫中,或许只是刻意误导、声东击西。燎原君值守严谨,既言无可疑之人,他再多纠缠,反倒落人口实,徒增纷争。
润玉微微颔首,淡然道:“既如此,是本殿多心了。”
说罢,他转身告辞,不再停留。
迈步离去之际,他侧首回望巍峨肃穆的栖梧宫,眸底藏着一丝淡淡的疑虑与担忧,须臾,终究收回目光,稳步转身离去。
宫外风起,拂动他微损的白衣袖口,带起臂间浅浅灼痛。
可一想到璇玑宫内,那个刚刚归家、等候他的身影,所有的疑虑、隐忍、委屈、伤痛,尽数化作温柔暖意。
无论宫外几多暗算纷争、几多猜忌误会、几多寒凉委屈。
只要回宫能见到她,只要她在身边,所有风雨波折,他皆可坦然不惧,悉数接纳。
一念及此,润玉清冷的眉眼间,缓缓漾开一抹温润舒心的笑意,步履从容,朝着璇玑宫的方向稳步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