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晨惊梦影,旧情灼痛初心
翌日破晓,魔界却无半分天光。
终日不散的黑雾笼罩四野,天色依旧暗沉如暮,不见朝曦,不分晨昏。客房木床软榻微凉,锦觅一早就撑着惺忪睡眼翻身醒来,揉着酸胀发麻的手臂,耷拉着眉眼满是委屈。
昨夜简直是遭了大罪。
翎千珑睡得极不安稳,辗转反侧、呓语不断,最后更是霸道独占了房中唯一一张软榻。可怜她一颗娇嫩小葡萄,只能蜷缩在榻边窄地将就一夜,睡姿僵硬,浑身骨头都快要散架。
锦觅轻轻踮脚踏出客房,望着窗外一成不变、昏暗压抑的魔界天地,忍不住小声嘟囔抱怨。正耷拉着脑袋准备下楼寻些吃食垫腹,廊下清风微动,一道清雅白衣身影缓步走入客栈庭院。
“锦觅仙子,早。”
润玉立在晨光暮色交织的廊下,身姿清挺,一袭白衣不染尘埃,语气温润平和,依旧是往日温和自持的模样。他目光温和落在锦觅身上,余光轻掠楼上紧闭的客房木门,轻声问询:“上神可曾醒了?我本想着晨起唤你们二人,一同下楼用早膳。”
他素来细心体贴,知晓翎千珑护着锦觅多年。四千载岁月悠悠,花界漫长孤寂时光里,唯有翎千珑始终照拂、偏袒、护佑着懵懂天真的锦觅,二人亲近相伴,早已胜过寻常情谊,这般亲近,世人皆能理解。
锦觅闻言瞬间扫去睡意,眉眼弯弯笑意烂漫,毫无城府地扬声回道:“小鱼仙倌早!姐姐折腾了大半宿,这会儿还没醒呢。”
润玉温润的眸光微凝,指尖悄然收紧,看似平静无波的眼底,悄然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语气依旧轻浅:“是吗?折腾了一整晚?”
“是啊是啊!”锦觅全然没有察觉他细微的情绪变化,自顾自连连点头,好心叮嘱道,“姐姐昨夜梦里一直念着一个名字,叫阿玉,翻来覆去睡不安稳,可折腾我了。小鱼仙倌你可千万别上去打扰,不然姐姐醒了定然要发脾气的!”
她还记得昨夜的辛劳,烧水捶腿、揉肩伺候,忙活大半宿,末了连张安稳床铺都落不着。心里还悄悄揣着一团懵懂疑惑:珑姐姐和小鱼仙倌这般亲近,旁人皆道二人情意深厚,既是心意相通的枕边人,为何偏偏要分房而睡?只是她性子单纯,素来不敢随意打探上神私事,只能悄悄藏在心底。
润玉缓缓松开微攥的指尖,长睫轻垂,掩去眸底翻涌的细碎心绪,音色依旧温和淡然:“锦觅仙子安心便是,上神素来通透磊落,从不会无端乱发脾气。”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翎千珑的脾性。
她心性纯粹直白,爱恨皆明,喜怒从不藏于心底。喜欢便倾尽温柔万般偏袒,掏心掏肺相待;厌恶便泾渭分明绝不姑息。待人赤诚坦荡,从无阴私算计,旁人敬她、待她好,她便千倍百倍回馈;若无招惹冒犯,她亦从不会恃强凌弱、仗势欺人。这般干净通透的性子,六界难寻其二。
锦觅歪着脑袋,满脸好奇凑近半步,压着小声问道:“小鱼仙倌,我有一事不解。昨夜我分明看见姐姐梦里落泪,那般难过委屈,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那个夜夜被她念起的阿玉,到底是姐姐什么人呀?”
孩童般纯粹的疑问,轻轻戳中了润玉心底最深的隐秘与酸涩。
他眸光微沉,收敛了所有温柔笑意,语气郑重又温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叮嘱:“锦觅仙子,此事切莫再问。权当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往后也万万不可在上神面前提及,你可明白?”
他知晓的本就不多,可遍数六界,能让洒脱豁达的翎千珑耿耿于怀数十万载、午夜梦回泪落沾襟的人,唯有一人——上古应龙苍凌帝君,那个被她唤作阿玉、藏在心底半生的故人。
那是她尘封心底、一碰即碎的旧伤,是万万触碰不得的逆鳞。
锦觅虽满心疑惑,不甚理解其中缘由,却素来信服润玉所言,乖乖点头应下,将满心好奇尽数压在心底。
正说话间,一道小巧软糯的身影蔫头耷脑踱入院中。
魇兽垂着耳朵,步履慵懒迟缓,慢悠悠蹭到润玉脚边,温顺伏跪在地,轻轻蹭着他的衣摆撒娇。
锦觅一见这可爱小兽,瞬间忘了方才的疑惑,眉眼一亮,连忙拿起手边一篮鲜嫩灵草,凑上前逗弄投喂:“小乖乖,你也晨起啦?快来尝尝这灵草,清甜可口得很!”
谁知灵草递到唇边,魇兽满脸嫌弃地偏过头,紧接着张口轻轻一吐,两颗剔透水珠滚落地面,一黄一蓝,光影流转,暗藏梦境幻象。
锦觅猝不及防,被骤然浮现的梦珠吓得惊呼一声,连连后退数步,险些踉跄跌倒,瞬间跳出一丈开外,手中草篮哐当落地,满地灵草散落狼藉。
润玉见状温和失笑,上前半步柔声致歉:“仙子莫怕,小兽无礼,还望海涵。我这魇兽素来只食世人梦境,不食草木灵草,倒是让仙子受惊了。”
锦觅惊魂未定地抚着胸口,定了定神,满眼惊奇地盯着地上两颗流光浮动的梦珠。
只见黄色梦珠光影流转,清晰浮现出魔界某位小魔整日贪念富贵权势、妄想升官发财、左拥右抱的荒诞美梦,声色模样栩栩如生。而一旁的蓝色梦珠,雾气氤氲朦胧,光影层层叠叠,模糊不清,似是被灵力刻意遮掩,不愿让人窥探分毫。
“这也太神奇了吧!竟能照出人的梦境!”锦觅满眼新奇,忍不住伸手想要触碰把玩。
可指尖尚未靠近,那颗象征虚妄念想的黄色所思梦珠,便如薄雾般悄然散开,消散无踪。
润玉耐心为她解惑,语气温和浅显:“黄色为所思梦,皆是人心贪念臆想,虚妄不实;蓝色为所见梦,皆是亲身经历、刻骨铭心的真实过往。”
锦觅一点就通,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转头便将所有好奇,尽数落在了那颗消散未尽、朦胧迷离的蓝色所见梦珠上:“那这个蓝色的梦里,到底藏着什么呀?”
话音刚落,残余的雾气缓缓舒展、层层褪去,画面缓缓清晰浮现。
烟雨朦胧的上古仙山,云雾缭绕,草木葱茏。
画面中央,立着一对眉眼绝世的年轻男女。白衣胜雪的男子背对梦境而立,身姿挺拔如松,抬手细细采摘山花,温柔编织成环,小心翼翼戴在身前女子的发间。
轻柔温润的嗓音缓缓响起,缱绻又郑重:“戴上此环,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妻。此生此世,不许再让别的男子多看你一眼。”
身前的女子眉眼明媚张扬,笑意嫣然,指尖轻轻攥住男子衣襟,带着几分娇俏狡黠,嘴上故意不服软:“那可由不得你!眼睛长在旁人身上,我还能一一挖去不成?你素来不喜我打打杀杀、性情张扬,天界规矩森严束缚诸多,要不要嫁你,我可得好好斟酌斟酌。区区一个花环便想娶我,未免也太便宜你了。况且时至今日,你也从未真正赢过我一次……”
少女娇俏清脆的嗓音喋喋不休,鲜活又熟悉,直直撞进润玉心底。
是千珑。
绝对是她。
下一瞬,梦中白衣男子不再言语,微微俯身,低头温柔衔住女子柔软唇瓣,轻轻堵住了她所有细碎絮语。女子起初微微推拒,转瞬便松了力道,抬手环住男子脖颈,两人相拥相吻,缱绻缠绵,岁岁温柔。
润玉静静伫立原地,背脊骤然一僵,指尖摩挲的力道骤然停滞,指腹泛白,骨节微微收紧,隐现淡青。
上古世代,仙门素来以山花编环定情,一诺终生,视作夫妻盟约。
他看着梦中她年少赤诚、满心欢喜的模样,看着她毫无保留倾心相付的模样,心口像是被细密的钝痛层层包裹,酸涩沉闷,蔓延四肢百骸。
“哎!这是珑姐姐!”锦觅一眼认出梦中女子的模样,惊呼出声,随即盯着那道白衣背影,满脸懵懂迟疑,“这个背影……好像小鱼仙倌!”
话音落下,她骤然瞥见润玉此刻沉寂阴沉的神色,周身清冷寒凉的气场骤然铺开,瞬间噤声。
这哪里是温柔模样,分明是月下仙人所说的——蚀骨春梦。
“不是我。”润玉声音极轻,克制着心底翻涌的所有情绪,字字清浅,“是另一个……阿玉。”
原来这么多年,她心底藏着的执念、惦念半生的温柔,从来不属于自己。
迟钝单纯如锦觅,此刻也清清楚楚察觉出了他的低落与难受。
昨夜听闻她梦里夜夜唤旁人姓名,他尚能隐忍克制、不动声色,可此刻亲眼窥见她与旁人年少情深、相许终生的缠绵过往,那份深藏心底的酸涩与落寞,终究难以遮掩。
锦觅缩了缩脖颈,瞬间了然:原来珑姐姐心心念念的良人,从来不是小鱼仙倌。
正当二人心绪各异之际,蓝色梦珠的画面骤然骤变,天光暗沉,风云翻涌,场景转瞬切换至死寂冰冷的忘川河畔。
漫天黑雾席卷,河水滔滔翻涌,风声凄厉呜咽。
画面中的翎千珑一身素白缟素,身姿孤绝萧瑟,鬓边却别着一枝灼灼妖艳的彼岸红花,红白相衬,更显凄艳决绝。她指尖凝力,握着一枚璀璨金簪,簪尖锋利寒光凛冽,毫不犹豫、直直刺入身前黑衣男子的心脏。
男子蓦然回头,面容在梦境光影中模糊斑驳,只剩一道哀恸沉哑的嗓音,回荡不息,字字泣血:“你……竟然用我赠予你的寰谛凤翎,亲手杀我?”
他垂眸看着心口那枚熟悉耀眼的凤翎,眼底是道不尽的错愕、悲凉与绝望。
翎千珑眼神冷冽如霜,音色冰寒刺骨,不带半分温情,字字诛心:“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你以我赠予的陨魔杵,杀我夫君、断我情根,今日我便用你的信物,为我亡夫报仇雪恨!”
话音落,她灵力运转,狠心抽出金簪,决绝无比。
梦境光影剧烈晃动,细碎碎裂。
而楼阁之上,廊间暗影浮动。
翎千珑静立栏杆之侧,银纹面具覆面,只露一双寒潭般深邃冰冷的眼眸,将楼下二人窥探梦境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昨夜心绪纷乱、旧念缠心,倦怠之下未曾设防,疏漏布下结界,竟让魇兽趁机吞走了她尘封数十万载的旧梦,被二人窥探殆尽。
她立身高处,周身气场凛冽森寒,无声无息压迫而下。
“你们,看够了吗?”
清冷寒凉的嗓音骤然自楼上传落,不带半分温度。
广袖猛然一拂,残余的蓝色梦珠瞬间化作漫天水雾,消散无踪。翎千珑足尖轻点栏杆,身姿轻盈翩然,如落雪惊风,转瞬飞身落至二人身前,眸光凛冽慑人。
“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竟敢私自窥探我的梦境。”
锦觅吓得浑身一僵,慌忙躲到润玉身后,大气不敢出。她记忆深处,翎千珑露出这般冰封寒彻的神色,唯有当年她私自带肉肉闯出花界、害得挚友魂飞魄散那一次——彼时她周身寒意森森,连呼吸都带着刺骨凉。
润玉抬眸迎上她冰冷的目光,心底无半分畏惧,唯有翻涌不止的密密麻麻的心疼。
他清清楚楚看见,方才凤翎穿膛、仇人殒命的那一刻,她决绝眼底,滑落了一滴隐忍半生的热泪。
数十万载爱恨嗔痴,终究是痛的。
他缓缓抬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碎发,温柔抚过微凉的面具,音色低沉温和,带着无声的包容与疼惜:“都过去了。”
活着之人,守着满目疮痍的回忆,岁岁煎熬,年年自愈,才是最极致的痛苦。
翎千珑侧身避开他的触碰,神色依旧冷淡疏离,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往后再敢没大没小、窥探我私梦,我便将你们双双扔进忘川河,让你们尝尝魂消魄散的滋味。”
她说罢,横眸扫过瑟瑟低头的魇兽,又瞥了眼噤若寒蝉的锦觅,语气不容置喙:“走,随我下楼用膳。”
这话,分明是对锦觅所言。
锦觅猛地回神,连忙摆手推脱,眼珠子飞速转动,慌忙找借口:“啊啊!不用不用!这小魇兽甚是有趣,我刚与它混熟,想再多玩一会儿!姐姐和小鱼仙倌先去用膳便好,我稍后就来!”
实则方才险些被她的寒气吓死,哪里还敢近身。
翎千珑挑眉,懒得拆穿她的小心思,淡淡颔首:“也好。润玉,我们走。”
说罢,转身径直迈步离去。
润玉对着锦觅温和颔首执礼,随即抬步,默然跟上她的身影。
客栈青石小路,风卷薄雾,静谧无声。
前行的身影骤然停驻。
翎千珑缓缓转身,褪去了方才的凛冽寒意,眼底只剩一片沉寂漠然。她定定望着身前温润如玉的白衣少年,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他的衣襟,力道微紧。
她直视着他的眼眸,字字清晰,坦诚又残忍:“你方才都看见了。我可以对深爱之人倾尽所有,亦可以对仇人毫不犹豫、穿心夺命。我的血本是凉的,真心早在几十万年前,就葬在了忘川河畔。我连自己都不曾爱惜,这般满身旧伤、满心疮痍的我,再也不可能爱上任何人。”
阿玉殒命,凰君羽成仇。
她此生最真挚的情、最滚烫的血、最纯粹的温柔,早已尽数葬送在上古那场爱恨浩劫里,再无剩余。
润玉反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指尖,掌心温热,稳稳裹住她的手,清晰感受着她胸腔里鲜活跳动的心脏、滚烫温热的血液,音色坚定温柔,字字赤诚:“不是的。你从来不是冷血无情之人,你是世间最赤诚、最温柔、最值得被珍惜的女子。”
翎千珑轻轻抽回手,抬手拍了拍他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自嘲与疏离:“你年岁尚浅,见过的人和事太少,才敢这般大言不惭、妄下定论。天界万千仙姝,各有风姿,就连那颗单纯笨拙的小葡萄,你亦看不透本心。温柔乡从来皆是英雄冢,这世间最不可信、最靠不住的,便是人心,便是女子情衷。”
她说罢,转身继续前行,背影孤绝清冷。
润玉立在原地,望着她决绝远去的背影,薄唇轻启,轻声呢喃,字字掷地有声,初心不改: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无论你如何贬低自己、如何封闭本心,如何掩藏过往,都改变不了我的心意。”
他的执念,从来无关过往,只关乎眼前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