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花楼风波落定,一行人折返临湖水榭。晚风卷着荷塘清甜荷香,绕着雕花廊檐缓缓漫入亭中,八仙矮桌上鱼肉冷盘罗列齐整,醇酿入盏,氤氲淡淡酒香。翎千珑、润玉、旭凤与捧着吃食的锦觅围桌闲坐,唯独彦佑一身青衫狼狈,双脚被捆仙锁牢牢缚住,整个人倒悬在亭外老槐粗枝上。捆仙锁专能禁锢仙元,任凭彦佑变幻青鳞大蛇原形,或是固守人身,一身修为都被锁死分毫难展,穿堂夜风刮得衣摆翻飞,悬空摇晃间寒意刺骨。
彦佑环着胳膊悬在半空,一脸苦大仇深,小心翼翼讨饶:“二位殿下,万花楼闲逛一事从头到尾我全是被动随行,真怪不得我彦佑!树下风凉水冷,好歹先松了捆仙锁放我落地歇息?”他心知主意全出自翎千珑,却忌惮对方手段,半句不敢揭发。
“与你无关?”旭凤闻言指尖凝起一缕柔和灵力,悄然探入锦觅体内细细勘验元神,片刻后放下心来,锦觅灵根澄澈明净,半点没沾染风月俗世浊气。他抬眸,目光径直落向兀自啃肉的翎千珑,暗含问责。一旁润玉亦顺着视线侧目,温润眼底藏着问询。
翎千珑随手放下啃剩半只的油润鸡腿,指尖沾着细碎油光,抬眼桀骜挑眉:“盯着我做什么?再这般目不转睛打量,当心我挖了你们的眼珠泡酒。”她晃了晃手里光秃秃的鸡骨,戏谑看向旭凤,“怎么,天界战神打算兴师问罪?一身丰厚凤羽无处施展,想同我动手比试,让我顺手替你拔干净?”桌案一侧,龙渊圣剑静静横卧,寒光隐隐,平添几分慑人气势。
锦觅两腮被肉食塞得鼓鼓囊囊,一边卖力咀嚼,一边连连朝旭凤、润玉点头,神情笃定,摆明了整件事就是珑姐姐一时贪玩闹出来的。
旭凤无奈暗自默念清心咒,强行压下心头翻腾的火气,不敢轻易同辈分尊崇的上古尊神撕破面皮。润玉眉心微蹙,满是无奈,旭凤慌忙偏首举杯饮酒掩饰窘迫,唯有润玉的目光,自始至终缠在翎千珑身上,温柔缱绻不曾移开半分。
“还看?”翎千珑斜睨他一眼,语调带着几分嗔怪。
润玉眸中清晰映着她鲜活模样,语声温润包容:“你行事顽劣如稚童,往后不可再这般肆意胡闹。”说话间自然抬指,轻轻拭去她唇角沾着的一小块油渍,星眸漾着细碎柔光,情意藏于眉眼之间。
翎千珑被他这般细致照料,反倒支着下巴轻笑打趣:“杯中酒尚且未曾入喉,你倒先醉了心神不成?”
悬在槐树上的彦佑将亭内温情一幕尽收眼底,忍不住压低声音唏嘘:“完了完了,万年清冷的夜神竟是铁树要开花。天界火神为情爱动辄暴怒也就罢了,素来克制自持的夜神殿下,偏偏满心栽在这位活了数万年的老祖宗身上……”
话音未落,翎千珑随手掷出啃剩的鸡腿,肉块破空精准堵在彦佑嘴边,余下闲言尽数被噎回腹中。润玉从容端起茶盏,方才擒拿彦佑之时他本就刻意留手,早看出蛇仙与翎千珑渊源匪浅,本就无意真的苛责惩戒。
旭凤攥着茶盏的指节骤然收紧,瓷身险些被捏裂。他自幼与润玉一同长大,一直以为兄长对翎千珑只存晚辈敬重长辈的礼数,可此刻润玉眼底毫不掩饰的爱慕珍视,令他心绪纷乱难言。
“小鱼仙倌好厉害!”锦觅竖起油乎乎的大拇指,满眼崇拜。她暗自回想,四千年里人人都说自己幼稚懵懂像小屁孩,可反观珑姐姐一把年纪还整日四处惹祸贪玩,先前凤凰还念叨过她为老不尊,细细琢磨,这话果真有理。
旭凤轻咳一声,举杯打破席间微妙凝滞:“兄长,你我兄弟许久没有闲坐对酌,恰逢湖光夜色相伴,不如开怀畅饮。”
“何止你们兄弟二人,今日算得上兄妹三人齐聚,自然该痛饮一场。”翎千珑眼底藏着促狭笑意,一句话便戳中旭凤心结。她清楚这些时日旭凤被长芳主拦在花界门外,日日惦念锦觅、寝食难安,最喜打趣这只傲娇爱哭的小火鸟。
润玉眸光微顿,方才还在暗自揣测旭凤举杯用意,转瞬便被翎千珑一语拆穿心思。旭凤心头尚存一丝侥幸,连忙追问:“我与锦觅当真只是兄妹?先前长芳主言辞含糊,我一直只当是说笑。”
锦觅左右手各攥一只油亮鸡腿,听见事关自己,立刻支起耳朵,满心诧异:难不成她一颗果子精,真和龙凤二神沾了血缘亲情?
翎千珑浅抿一口杯中佳酿,缓缓道出尘封旧事:“当年先花神梓芬与天帝太微曾有一段前尘纠葛,做过短短数日露水情缘,此事润玉亲眼目睹,昔日他还见过花神刚刚诞下的女婴。”说罢不动声色朝润玉递去一记眼神。
润玉心中何尝不盼锦觅并非水神之女,若是水神嫡女,父帝为拉拢水族势力,势必会强行赐婚,令他迎娶锦觅,当下顺着话音从容答话:“花神返回花界之后确实诞下一女,只是此女是否便是锦觅仙子,终究还要由长芳主亲口佐证。”
一语落地,旭凤眼底期盼缓缓熄灭,他素来信润玉品性,知晓兄长从无虚言,满心情愫骤然落空,只剩落寞怅然,接连举杯借酒消愁。锦觅随手擦去嘴边油渍,暗自纳闷,自己在花界四千载,老胡与长芳主从未提及先花神留有一女,改日回花界定要细细追问缘由。
眼见旭凤只顾闷头豪饮糟蹋美酒,翎千珑扬声吩咐:“小葡萄,去取你亲手酿制的桂花酿来待客。”话音落时广袖轻挥,桌上余下烈酒凭空消散,免得平白浪费。
“没想到锦觅仙子还会酿酒。”润玉眸色微动,浅酌杯中残酒,不用细想便知,多半是身侧之人闲来无事手把手教出来的。
锦觅得了夸赞满心欢喜,兴冲冲起身赶往偏院取酒。翎千珑顺势抬手搭上润玉肩头,瞧着他紧锁的眉头打趣:“好好的良宵美景,你眉头皱得比我这个老人家还要深重,莫不是气我带着你心心念念之人去往风月花楼?”想起白日之事,她仍忍不住替润玉太过古板较真而愤慨。
“那你需立下誓言,往后再不似今日这般任性胡闹。”润玉神色郑重,纵然心知六界之内罕有能伤她之人,可一想到她混迹青楼同旁人嬉笑玩乐,心口便阵阵发闷隐痛。
翎千珑索性双臂环住他脖颈,将人轻轻拉近,鼻尖咫尺相对:“想要我立誓不难,你陪我把酒喝尽兴便是。天地辽阔无拘无束,凭什么旁人能左右我的行止?”
倒挂树上的彦佑费劲吐出口中鸡骨肉,不敢再胡乱插话,暗自心惊:若是自家干娘知晓夜神心悦之人是这位惹不起的上古尊神,怕是当场要惊得喘不过气。
润玉敛去眼底波澜,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席间气氛渐渐沉静,一龙一凤一上古尊神各怀心事,晚风携荷香漫过亭栏,平添几分落寞。
神仙岁月悠长,凡人耗时半载方能酿成的桂花佳酿,于仙者转瞬可得。不多时锦觅抱着酒坛折返,途经槐树底下时飞快同彦佑交换一个眼神,无声示意他再忍耐片刻。百无聊赖的彦佑耐不住孤寂,压低嗓子哼起凡间词曲:“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待锦觅落座斟酒,不过数杯,旭凤与润玉便不胜酒力,双双伏在案上沉沉醉倒。唯独翎千珑酒量超群,自斟自饮神色清明。她瞥了眼醉卧桌前的二人,暗自腹诽一龙一凤酒量浅薄,区区凡间酒水便招架不住,耳边又传来彦佑不成调的哼唱,只觉聒噪扰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