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宫清寂如故,廊下风轻云软。
邝露将润玉交代的宫务一一处置妥当,回身复命,垂首恭立院中。
此时润玉早已换去凡尘衣袍,一身规整素色龙纹朝服,清贵端方,气度凛然。天后寿诞乃是天界大典,礼数万万不可废弛,他稍作整理,便准备动身前往紫芳云宫拜谒天后。
院中藤椅轻晃,翎千珑懒懒倚卧其上,红衣铺散如云霞漫落,闲散又肆意。她阖着眼,听着邝露沉稳脚步声,漫不经心吐出一字:“嗯。”
缓缓抬眸,眸光清淡散漫,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慵懒:
“你早已修成太乙散仙,位列仙班,天后寿宴自有你的席位。时辰不早,去吧。”
她轻轻摆手遣人,眼底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玩味闲适。
今日天界这场寿宴,看似繁华盛大、歌舞升平,实则暗流滔天、风波暗藏。她今日懒于应酬那些虚礼客套、阿谀奉承,只想偷得浮生半日清闲,坐等一场大戏徐徐开演。
邝露抬眸望着她悠然闲适的模样,心头万般焦灼,欲言又止:“那……上神您呢?”
天后寿宴请柬早已送至璇玑宫,只是那日她与大殿皆不在宫中,故而搁置。如今翎千珑已然归来,若是刻意缺席,形同公然拂了天帝天后颜面。
邝露心中忧思深重。
翎千珑性情桀骜、辈分超然,自然无惧天界至尊权威,可此番她在璇玑宫前当众斩杀鸟族探子,早已触怒荼姚。若她再缺席寿宴,天后势必将满腔怒火尽数迁怒润玉,借机发难、百般苛责。
更何况,邝露静静看着眼前随性散漫的红衣上神,心底万般酸涩难解。
她看得分明,润玉对翎千珑用情至深、万般迁就、隐忍呵护,可这位上古尊神看似温和纵容,却始终疏离淡然,仿佛对殿下心怀情意一事全然无动于衷。
翎千珑一眼便洞穿她心底所有纠结顾虑,淡淡吐出三字:“心浮气躁。”
她再度闭目,气息慵懒淡漠:
“天后寿宴,无非是满堂仙卿歌功颂德、虚与委蛇的场面。时辰不对,我这耳朵,可受不住这般聒噪奉承。”
历经上古万载浮沉,她早已看透六界虚伪百态。如今的天界,早已不复上古铮铮风骨,众仙修为平平、战力孱弱,真本事寥寥无几,钻营权谋、溜须拍马、勾心斗角倒是个个精通熟练。
邝露眉心紧蹙,依旧放不下心中忧虑,轻声劝阻:“可是上神……”
“去吧。”
翎千珑抬手淡淡一挥,截断她未尽之言,语气笃定从容。
她心思透亮,早已将一切看透。荼姚性情暴戾狠辣、心胸狭隘,却绝非无脑莽撞之辈。那日鸟族探子私闯璇玑宫后山窥探,行事张扬冒昧,多半是穗禾自作主张、私下授意,未必是天后本意。
荼姚纵使震怒,也懂得审时度势、权衡利弊,不会在寿宴正日无端挑起大错、落人口实。
想通此节,邝露纵有万般忧心,也只能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院中再度归于安静。
翎千珑倚在摇椅上,抬眸遥望九霄巍峨云殿,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好戏,才刚刚开场。
彼时,九霄云殿早已仙雾缭绕、华光万丈,八方仙卿接踵而至,衣袂翩跹、瑞气千条,一派鼎盛繁华的天界盛景。
殿外云端,一道灵巧白影悄然而至。
原该安分留在凡间的锦觅,耐不住寂寞蟠桃的诱惑,软磨硬泡缠着彦佑,硬是让他私自带自己闯上九重天。
她趴在宴席案前,鼻尖紧紧贴着饱满硕大的蟠桃,清甜浓郁的灵力果香扑面而来,萦绕周身,单单嗅闻片刻,便觉四肢百骸暖意融融、灵力涌动。
锦觅双眼亮晶晶的,满眼贪婪期待,仰头眼巴巴望着身侧的彦佑:“扑哧君,你说我吃下这颗蟠桃,能涨多少灵力?”
彦佑咂了咂嘴,故作高深悠悠开口:“具体灵力增幅我不清楚,但这可是天界万年寿桃。凡人闻一闻,可增三百六十岁寿元;精灵小妖吃上一颗,即刻便能脱去凡胎、得道成仙。”
此话一出,锦觅瞬间口水直流,眼巴巴盯着蟠桃,恨不得立刻张口大快朵颐。
彦佑无奈抬袖遮面,一副不堪直视的模样。只觉身边这小果子精实在没见过世面,憨态外露,生怕被周遭仙卿瞧见,丢了自己的颜面。
他悄悄抬眼扫过四周,见满堂仙卿皆三三两两寒暄闲谈,无人留意角落偏僻处的他们二人,这才放下衣袖,稍稍安心。
“锦觅。”彦佑随手拿起一枚仙果咬了一口,忽然轻轻撞了撞她胳膊,压低声音,“你快看。”
殿外仙影络绎不绝,新晋入殿的正是巫山女神瑶姬,身姿清雅、风姿卓绝。
锦觅正全副心神挂在蟠桃之上,手指刚刚捏起桃身,正要张口咬下,闻声也只是随意点头敷衍。
彦佑见状无奈,伸手一把将蟠桃从她手中夺过:“小锦觅,我同你说话,你倒是听一听!”
话音未落,殿中又入两位名震六界的上古女仙——湘水女英温婉入殿,其后精卫紧随而来,一身碧衣、风骨凛然。
锦觅眼巴巴盯着彦佑手中的蟠桃,连连点头乖巧应和:“知道啦知道啦!扑哧君你好厉害,怎么六界的仙尊神女你全都认得?”
她耳朵格外灵敏,哪怕周遭人声嘈杂,也能将彦佑的字字句句听得一清二楚。
只因自小跟着翎千珑长大,她若是耳不聪目不明、不够机灵,怕是早就被那位随性肆意的上神折腾得蜕了无数层果子皮。
彦佑顿时洋洋得意,抬手一挥,凭空翻出一本装帧精致的古籍册页:“那是自然!这《六界美人赏析宝典》,可是我亲手编撰、独家收录!”
他翻开书页,指着丹青娓娓道来:“你瞧方才那位湘水女英,性子最是温婉柔弱。当年上神见她,还曾打趣说女仙柔弱似豆腐渣,纵使姿容绝世,终究少了几分英气风骨。”
锦觅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她最是了解珑姐姐的喜好,翎千珑素来偏爱性子刚烈、能征善战之辈,最看不上柔柔弱弱、不堪一击的怯懦姿态。
彦佑又侧身指向殿中与女英闲谈的绿衣神女,眼底带着几分赞许:“但这位,上神倒是颇为欣赏。性子刚烈、傲骨铮铮,不输男儿。”
随即他又摇头轻叹:“只不过太过刚硬执拗,世间寻常男子,怕是无人能驾驭包容。”
说罢,他将书页翻至首页,望着那幅风华绝代的丹青,满心惋惜:“纵观古今六界美人,如今风姿早已不复当年。想当年,先花神梓芬,才是真正的仙姿绝世、冠绝六界。”
谈及梓芬花期短暂、红颜早逝,彦佑忍不住心生唏嘘。
锦觅凑头望去,看着画中温婉绝美的女子,认真开口:“老胡常说,珑姐姐比先花神还要好看几分。”
在她心底,纵使花神仙姿动人,可自家珑姐姐艳绝六界、风骨无双,确实更胜一筹。
彦佑闻言忍不住撇撇嘴,趁着翎千珑不在跟前,终于敢肆无忌惮吐苦水:
“上神容貌的确是冠绝古今,无可挑剔。可她哪里算得上寻常女子?世人皆被她那张倾城容颜骗了。看似慵懒温和、人畜无害,实则杀伐果断、睚眦必报,折磨人的手段狠毒至极,半分女子温柔情态都无。”
想起自己数千年来被翎千珑随意拿捏、肆意折腾的过往,彦佑不自觉浑身寒毛直竖,心有余悸。
“有那么可怕吗?”锦觅满脸疑惑。
珑姐姐平日里虽性子随性、偶尔暴躁,可待她向来温柔护短,极为疼惜。
彦佑郑重其事拍拍她的肩头,神色严肃:“你最好信我。她只是从不与你认真罢了。但凡有人敢触她逆鳞,无论仙魔人妖、亲疏远近,下场皆是万劫不复、尸骨无存。”
哪怕是他与锦觅,一旦踩到翎千珑底线,也绝无例外。
锦觅似懂非懂,只当他夸大其词,并未放在心上。
正闲谈间,殿外再度传来仙官唱喏之声。
水神洛霖与风神临秀并肩入殿,二人身姿清雅、气度端方,与众位仙友寒暄见礼后,从容落座专属席位。
锦觅一见温润清雅的水神,心底莫名生出一股久违的亲近暖意,目光始终黏在他身上,舍不得挪开。
时辰渐至吉时,满堂仙卿尽数归位,端坐如仪。
倏然间,殿外天乐高扬、瑞气翻腾。
天帝太微、天后荼姚并肩而来,龙凤威仪震慑九霄。旭凤、润玉紧随其后,身姿挺拔、气度卓然。
方才尚且零星低语的九霄云殿,瞬间鸦雀无声。
满堂仙卿齐齐起身,躬身揖礼,朝拜天地至尊。
彦佑眼疾手快,一把拽住正要偷偷啃桃的锦觅,强行按住她的脑袋行礼。
锦觅憋屈至极,心中恨不得当场打爆这只多管闲事的蛇仙脑袋。
高台之下,旭凤与润玉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角落二人身上。
旭凤眉头紧蹙,眼底满是责备,侧眸看向润玉,神色暗含问责。
分明早已叮嘱看好锦觅,怎会让彦佑这闲散浪荡之徒,私自带她闯上天界、混入天后寿宴,无端惹出祸端。
润玉眸底掠过一丝浅淡自责,轻声解释:“我未曾料到彦佑竟会去而复返,私自带锦觅上天。是我疏忽大意。”
他目光沉静,随即起身欲动:“我即刻将二人遣下凡间,免得在此生事。”
“稍安勿躁。”旭凤抬手按住他,示意他静观其变。
润玉早料他不愿寿宴生乱、徒惹是非,便顺势安坐原位,眸光沉沉,暗察局势。
无人留意的殿角暗处,彦佑微微摇头,目光示意对侧隐匿的鼠仙,严禁妄动。
他此番冒险带锦觅上天,一半是拗不过小果子精的软磨硬泡,一半是暗中配合鼠仙布局。
他深知此举凶险万分,既能激怒荼姚,亦极易暴露暗中筹谋,可干娘对他有教养之恩,他无法置之不理,只能铤而走险。
可此刻看着满堂森严、仙威赫赫的场面,他心底已然生出悔意,只盼鼠仙暂且隐忍,莫要坏了全盘局势。
这暗处所有细微异动、眼神交汇,尽数落入润玉眼底。
他眸光微沉,心底了然——
彦佑此番带锦觅闯入寿宴,绝非一时贪玩,其目的,绝不简单。
转瞬之间,殿中仙乐婉转翩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