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辉穿破九霄云海，润玉收了遁光，落在一处临渊的青石露台。远山浮在缥缈云絮之间，山涧灵泉叮咚作响，四下清静，早已远离九霄云殿的沉闷压抑。
翎千珑正斜倚在石栏边，方才顺手带走的硕大蟠桃搁在石桌上，她指尖摩挲着桃皮红润的纹路，听见身后脚步声，头也不回便笑道：“没想到天界素来谨小慎微的大殿下，竟会不顾你父神、母神，追着我从大殿逃出来。”
润玉敛去周身月华灵光，月白长袍被山间清风拂动，缓步走到石案旁，眉眼褪去殿上恭谨疏离的假面，原本松缓的神色转瞬覆上寒霜，面若寒冰：“殿内满是利益算计、强绑姻缘，待着无趣，不如随你脱身。”
“你摆这副臭脸做什么？”翎千珑全无九霄云殿的清冷上神模样，身形一闪，借着术法倏然掠至润玉面前，挑眉浅笑，“被逼婚的又不是你。”
润玉垂落的五指悄然收拢，视线掠过案上鲜润蟠桃，清甜果香漫入鼻尖，却半点安抚不了胸中郁结，语声沉凉：“婚事虽落在旭凤身上，可真正扰我心绪的，是你在寿宴之上想撮合我与锦觅。”
他抬眸凝着眼前红衣之人，眼底藏着压了许久的酸涩：“你见锦觅天真纯粹，便一心想着让她伴我身旁，好叫我放下执念、抽身脱身，一次次刻意隔开你我，借旁人来断我念想。你这般自作主张，比母神、父帝强行赐婚更让我心堵。”
山风卷落几片桃屑落在石案，润玉语气缓了几分，却依旧执拗：“锦觅心属旭凤，我心唯有你，乱点的姻缘从不是成全，是无端煎熬。往后，别再费心替我张罗旁人了。”
“总比丢了命要好。”翎千珑缓缓垂落眼睫，心头万千苦楚无从剖白，须臾抬步步步紧逼，红衣裙裾扫过冰凉青石，字字带着忍痛的决绝，“润玉，你总说对我情深不悔，那好，证明给我看，你承下与锦觅的婚约。你同她朝夕相对，若到那时你心不改，你我再做计较。至于旭凤和锦觅，他们二人是绝无可能。”
她心底清明，横亘在旭凤与锦觅之间的是血海杀母深仇。自旭凤涅槃遭人暗算、坠入水境那一刻起，她便已然看透天机。那片水境布有她亲手设下的结界，固若金汤，若非缘分走到尽头，任谁也无法强行突破。可偏偏旭凤踏破屏障而来，从那时她便清楚，，从那时她便知锦觅命中注定的万年情劫死死拴在了这位火神身上。唯有换润玉相伴锦觅，才能避开二人宿命死局，保全两条性命。所有牵扯宿命的业障、滔天苦果，她尽数揽在自己一身扛下。一念至此，心底漫起无边颓丧：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苏醒，不该重回九天搅乱尘缘。
心口漫上浓烈的自责，翎千珑暗自喟叹：她又错了。明明是想护全性命，却要用拆散心上人、逼他迎娶旁人的残忍方式，生生刺痛润玉，也煎熬自己。
“我是真的怕了。”无人敢招惹、天不怕地不怕的青龙，此刻姿态柔软，伸手紧紧握住他的手，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往日惨剧历历在目，亲眼看着身边人陨落的绝望，早已刻入神魂。“我不敢赌，我怕你步上后尘，那种失去至爱的痛楚，我亦再也扛不住第二次了。”
泛红的眼眸盛满无助，她放缓语气，带着几分卑微的恳求：“我从未逼迫你娶她，只求你陪在她身边一段时日，帮她跨过这道情关，渡过这场劫难。”
山风穿彻露台，卷起细碎桃屑，落了满身凄清。
润玉静静望着她泛红的眼眶，望着她素来桀骜凌厉、俯瞰三界的眉眼间，难得盛满了惶然与后怕。
他心中翻覆翻涌，又是酸涩，又是心疼。
他终究是懂了。
她所有的狠心逼迫、荒唐撮合、刻意推开，从来不是无情，是背负着旁人不懂的死生梦魇，是拼尽全力，只为护他一命。
那份堵在胸口、郁结许久的愤懑，顷刻尽数散去，只余下一片寒凉入骨的无奈与隐忍。
良久，他沉沉阖眸，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剧痛，像是亲手将自己满腔痴恋按压回荒芜心底。
“好。”
一字轻落，轻得像风，却重得压垮了他所有的执拗与私心。
“我应你。”
“我便依你所言，承下这桩婚约，往后伴在锦觅身侧，助她渡尽情劫，保她避过宿命死局。”
翎千珑心口猛地一窒，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酸涩、愧疚、心疼齐齐翻涌上来。她怔怔看着他苍白清冷的面容，指尖微颤，竟不敢言语。
她赢了天命的安稳，却狠狠伤了唯一深爱之人。
可未等她心绪平复，润玉倏然抬眸，漆黑眼底再无半分温和，只剩孤绝、偏执、不容置喙的底线。
他抬手，精准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微凉，不重，却死死锁牢，半点不容挣脱。
“我可以受这份委屈。”
“可以忍这荒唐磋磨。”
“可以陪着旁人演一场无谓风月，甘愿吞下所有相思煎熬。”
他凝视着她，字字沉凉，字字决绝，是他退无可退、让无可让的唯一条件：
“但翎千珑，你记好。”
“我依了你所有安排，唯独一件事——你不准走。”
“你能为了护我，狠心逼我入局，便该陪着我，熬完这漫漫长夜、这场劫数。”
“从今往后，不许避我，不许远我，更不许独自背负业障、悄然后退。”
“你怕看我消散，我亦怕天地茫茫，再无你踪迹。”
“我可以顺应天命，可以受尽情苦，唯独不能，再失一次你。”
风猎猎吹起两人衣袂，一白一红，纠缠在清冷云巅。
翎千珑浑身微僵，望着他眼底深埋的孤苦与执念，所有隐忍的坚强、所有伪装的决绝轰然碎裂。
她算尽天机，避尽死局，唯独算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