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气散尽,红衣青影落于凡间一处僻静山林。远离了九霄天宫的雕梁玉砌与暗流杀机,林间清风裹挟着草木清气,却吹不散翎千珑眉宇间沉沉郁结。她立在青石之上,遥望远处错落的人间村舍,方才在露台逼迫润玉进退两难的画面反复萦绕心头,心口堵得发闷。
彦佑跟在身后,将她神色尽收眼底。他素来知晓这位青龙上神心事郁结,温言劝慰不过是隔靴搔痒,索性勾起惯有的戏谑笑意,脚步散漫地凑上前。
“我说上神,好不容易脱身离了天界那座樊笼,你反倒愁眉不展,莫非还在惦念九重天上的人与事?”彦佑斜倚老树,挑眉打趣,“前一刻对夜神殿下步步紧逼。后一刻你又护我周全。这般区别对待,就不怕那位素来温润的夜神,当真冷了心肠?”
翎千珑闻声回眸,眸色微沉:“此事与你无关。”
“怎会无关?”彦佑非但退让,反倒步步凑近,言语句句戳中她心底软肋,“我都瞧得通透,你心中明明挂着他,一边惧他身陷险境,一边又亲手伤他,这哪里是护持,分明是同自己过不去。依我看,你就是心有牵绊,却偏要硬撑着不肯低头,实打实的口是心非。”
“彦佑!”翎千珑声线添了几分厉色,周身龙气隐隐翻涌,“休得妄议我心思。”
“我可不是妄言。”他笑意更盛,故意逗弄,“堂堂上古青龙,威震四海八荒,论修为胆识皆是顶尖,偏偏困在一段情意里畏首畏尾。不敢直面本心,只知躲来凡间逃避,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莫非你打算一辈子避而不见,永远困在这两难之中?”
一番话层层叩击紧绷的心弦,连日来的惶恐、愧疚、挣扎,叠加天界无尽算计,积压的情绪终于寻到出口。翎千珑眸中寒光一闪,红衣掠动,掌风伴着林间清风直逼对方面门:“你倒是越发胆大,敢随意揣测于我!”
“哟,果真动怒了?”彦佑早有防备,身形灵巧侧转,稳稳避开攻势,脸上依旧嬉皮笑脸,“既然烦闷,便动手舒展一番。总把心事闷在心底,早晚要积出郁结。”
话音未落,两人已然在林间缠斗起来。招式往来间风声猎猎,翎千珑出手凌厉,却始终留着分寸,并未真下狠手;彦佑游刃有余地躲闪招架,时不时出言调侃逗趣。
一番酣斗过后,二人各自收势分立两侧,皆是气息微喘。翎千珑额角沁出薄汗,连日紧绷的眉眼终于舒展,胸口沉甸甸的滞涩也随打斗消散大半。她望着眼前一脸玩世不恭的彦佑,无奈摇头:“你明知我心绪不宁,特意故意惹我动气。”
“不然呢?陪你一同唉声叹气?”彦佑拍去衣上尘土,笑意淡了几分,却依旧不改油滑本性,“道理你心里都清楚,旁人说得再多也无用。痛痛快快打上一场,心气顺了,万事也就明朗了。天界棋局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凡间再自在,终究不是你的归处。往后路该如何走,还需你自己斟酌。”
翎千珑默然颔首,抬眼望向云海翻涌的天际。她能逃避一时,却逃不过本心,更躲不开早已纠缠难解的宿命。
“陪我去喝几杯吧。”她收回远眺的目光,语声平淡,率先举步前行。彦佑见状笑着跟上。
而此刻,九霄之上。
临渊露台彻底归于沉寂。旭凤携锦觅离去后,长风卷着星雾漫过星河殿,漫过这片无边星海。
润玉独自立在星台中央,月白衣衫浸在漫天星辉里,衬得身影愈发清孤。布星法器悬于身侧流转微光,他却久久未动。露台之上,翎千珑决然离去的背影、公事公办的语气,还有她庇护旁人时的温和模样,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心底翻涌着不甘、失落与别扭。
魇兽轻步走来,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衣摆,发出低柔的呜咽。它通晓人心妄念,清楚此刻主人心绪纷乱。
润玉垂眸望向脚边相伴多年的灵兽,卸下了对外一贯的端方自持。万古星海空寂无人,唯有它,能听尽自己不曾外露的心绪。
“想来倒是我执念过深。”他声线清浅,带着几分怅然,指尖轻拂过流转的星轨,“先前见她对旁人处处包容,唯独对我步步相逼,一时心有芥蒂,暗自置气许久。”
他静静回想前事,渐渐拨开心头迷雾。起初满心愤懑,而后茫然不解,可细细品味她眼底深藏的恐惧,那句“怕你重蹈覆辙”犹在耳畔。她看似冷酷的逼迫,从来都并非薄情,而是看得太重,惧他卷入天界纷争,惧他落得难以挽回的结局。她只是用最笨拙、也最伤人的方式,想为他隔绝漫天风雨。
“说到底,不过是我一时钻了牛角尖。”润玉抬眸望向凡间方向,目光悠远平和,先前萦绕不散的别扭与怨怼缓缓消融,“情之一字,原也容不得分毫攀比。”
心结既解,心境也随之豁然开朗。他不再沉溺于无端的情绪内耗,亦不再为一时得失耿耿于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