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室沉凝的气息里,所有目光皆凝在翎千珑身上。
风声静止,呼吸放轻,连殿中流转的仙泽都似骤然凝滞,人人都在等这最后一句定论,等压在锦觅心头所有惶惑的最终答案。
翎千珑静立原地,白衣素雅,眉眼间积了满眶的温柔悲悯。她望着眼前少女澄澈干净、全然信赖的眼眸,望着她眼底褪去慌乱、只剩纯粹求证的模样,心头万千复杂的纠葛尽数化作柔软的暖意。
上一辈的爱恨恩怨、权谋宿命、千年遗憾,终究不该困住懵懂无辜的稚子。
她微微垂落颤了许久的睫羽,而后极轻、极缓地对着锦觅点了点头。
动作极淡,却重逾千钧。
长长的睫羽随动作轻扬,眸底所有隐忍的难言与恻隐尽数化开,只剩温温和和的笃定。嗓音清浅柔和,落字干净,吹散了满屋四千年的阴霾与沉重:
“是。觅儿,水神上神,是你血脉相融、独一无二的亲生爹爹。”
短短一语,尘埃落定。
压在锦觅心头所有纷乱、茫然、真假难辨的惶然,顷刻间尽数烟消云散。
她此前被天帝入梦之言打乱心神,被海棠芳主字字泣血的恨意搅得慌乱无措,分不清谁真谁假,辨不出孰是孰非,只像无根浮萍般孤零零立在人群中央,满心都是无所适从的茫然。可此刻翎千珑一句笃定的确认,像一缕温软天光,彻底照亮了她混沌慌乱的方寸心间。
原来她不是无父无母、天生地养的孤灵。
原来她世间最亲的血亲,便立在眼前,正满眼愧色、满心疼惜地看着她,为她亏欠千年,为她悔恨半生。
锦觅怔怔看着身前俯身凝望着她的洛霖,看着他素来清雅温润、不染尘霜的眉眼间,覆满层层叠叠的酸涩与自责,看着他眼底隐忍的红丝、滚烫的期许,看着他稳稳托着她小手的掌心温热宽厚、带着无尽安稳。
一瞬之间,所有的不安尽数散去。
少女澄澈透亮的眼眸骤然亮了起来,像拨开云雾的星月,褪去了方才所有的惶然懵懂,漾开纯粹又干净的光亮。那点光亮一点点漫上眼底,染透眉眼,最后轻轻落在粉嫩的唇角。
一抹浅浅软软、干净无瑕的笑意,骤然在她脸上缓缓绽开。
不掺半分杂质,不带半分勉强,是孩童寻得至亲、觅得归处最本能、最赤诚的欢喜。
她不再纠结天帝梦中虚妄的亲缘,不再困惑上一辈难解的恩怨,此刻满心满眼,只剩眼前这个亏欠了她四千年、却满眼都是她的水神。
锦觅微微踮起纤细的脚尖,睫羽轻快颤动,清脆软糯的嗓音破开满室沉寂,带着全然的信赖与亲昵,轻轻唤出了那声迟了整整四千年的称呼:
“爹爹。”
一字落下,轻软婉转,却震彻整座殿宇。
洛霖浑身猛地一僵。
仿若千年冰封的寒潭骤然碎裂,荒芜沉寂了四千年的心口,轰然被这一声软糯的呼唤填满、烫热。
他伫立沧海桑田四千年,守着梓芬的遗恨,守着无缘相见的幼女,守着一身怯懦与愧疚避世千年。岁岁年年,看着花界方向,满心都是无尽的自责与悔恨,总以为自己这一生,终究只能背负亏欠,遥遥看着她平安顺遂,此生再无资格得她一声亲唤。
他曾以为,这份父女缘分,早已被天命、被天规、被自己的懦弱,彻底斩断,湮灭于四千年的岁月尘埃之中,永无圆满之日。
可此刻,这一声清甜软糯的“爹爹”入耳,所有的寒凉、荒芜、悔恨、孤寂,尽数土崩瓦解。
积压了四千年的酸涩与滚烫,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方才强压在眼底的湿意骤然翻涌而上,素来温润克制、万年清冷无波的水神眼眸,瞬间红透了眼尾。
他俯身的身形微微颤抖,原本稳稳护着锦觅小手的掌心,克制不住地轻轻收紧,小心翼翼将这失而复得、迟来千年的至亲护在掌心,力道温柔得近乎珍重,生怕重了伤她、轻了失她。
眼前的少女眉眼弯弯,笑意澄澈,小脸白净软嫩,眼底是全然依赖他、信任他的模样,干干净净,赤诚纯粹,没有半分芥蒂,没有半分怨怼。
她不知他四千年的懦弱逃避,不懂他深埋心底的万般亏欠,只是简简单单认定了他,心甘情愿唤他一声爹爹。
洛霖喉结剧烈滚动,素来清冷低沉的嗓音,此刻彻底染上浓重的沙哑与哽咽,褪去了所有神君的端庄疏离,只剩为人父的滚烫与酸涩:
“……觅儿。”
他不敢用力,只微微抬手,宽大微凉的仙掌轻轻覆在她柔软的发顶,动作轻柔至极,带着失而复得的珍重与小心翼翼。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柔软的发鬓,滚烫的眸光一瞬不瞬凝在她含笑的小脸上,舍不得移开半分。
“为父在。”
千言万语的亏欠,万年难言的悔恨,最终只化作这一句温柔应答。
锦觅见他应了,眼底的笑意愈发浓郁,像盛了满池春暖。她不再有半分拘谨,顺势往前轻轻一步,娇小纤弱的身子微微贴近洛霖身前,小小的手掌牢牢攥住他微凉的指尖,亲昵又黏软地立在他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