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潺潺,淌过仍在微微震颤的青石阶,驱散几分沉沉压顶的魔雾,却拂不散庭院深处积压万古的沉郁。
玄衣翎千珑静立黑雾之中,垂落身侧的纤指几不可查地蜷起,腕间蛰伏的暗金魔纹随之浅浅流转、明暗游曳。方才那一身凌驾六界、桀骜不羁的魔性锋芒已然敛去大半,余下的,尽是被天命封印、被本心桎梏万载的疲惫与苍凉。
她缓缓抬眸,一双深邃凤眸直直撞入润玉澄澈无垢、盛尽星河的眼底,清冷声线穿透周遭凝滞的灵力,字字沉缓,裹着岁岁年年无处言说的桎梏之痛。
“天命从来如此,执意逼你我割裂本心,两难自困。”
她目光淡淡扫过穹顶遮天蔽月的浓黑魔氛,又掠向身侧恬淡温顺、万年自持的仙身虚影,眼底掠过一抹历尽沧桑的漠然,语调凉薄又无奈:“苍凌惧怕四海流言四起,忧心六界掀起动荡,一再劝我封存一身魔元,敛去完整魔身。数万载岁月,我藏起真实本性,困在一尊上神的皮囊之下,寸步不难行。”
“世间以仙魔定正邪、分高低,仙门视我的先天本源为乱世祸根,人人避之唯恐不及;九幽妖魔又嗤笑我固守仙笼、自困枷锁,活得虚伪怯懦。”
话音微顿,一抹极淡的自嘲轻轻攀上她的唇角,万千寒凉、万般委屈尽数敛于眸底。待视线重新落回身前白衣如月的润玉身上时,所有疏离凛冽尽数消融,只剩一份历尽世态炎凉后的直白与赤诚。
“芸芸众生,人人执于偏见、困于立场,唯独你,自始至终,待我无半分偏颇。”
此言落罢,萦绕二人周身、僵持对冲的黑白本源灵力悄然松缓分毫。
万古对峙的撕裂感渐渐淡去,紧绷凝滞的庭院氛围随之柔和,漫天翻涌的魔雾不再疯狂冲撞,连青石震颤的烈度也缓缓平息。极致的紧绷过后,是片刻难得的安然,仿佛积压万载的郁结,终于在彼此的坦诚相待中寻得一丝归处。
可这份安然,转瞬碎裂。
破空锐响突兀撕裂死寂长夜!
两道寒光裹挟凌厉灵力,自宫中一隅疾射而来,势如惊雷破风,无声无息暗藏杀机。两道灵力长箭一前一后、首尾相衔,精准锁定庭院中央毫无防备的翎千珑,箭身凝着魔气,锋芒刺骨,杀意凛冽。
箭速极快,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廊外的邝露瞳孔骤缩,心口骤然一紧,失声欲呼,却被那极致凌厉的杀气扼住喉间。她眼睁睁看着两道绝杀箭影破空坠落,指尖灵力瞬间绷紧,却远不及这猝不及防的偷袭分毫。
庭院之中,翎千珑眸色微凝。
素白、玄色二人同时收起灵力,凝起结界。可二人本是同根同源,先前长久对峙拉扯,神魔灵力互冲互耗,早已重创神魂根基。此刻心念一动,两股本源便同步牵扯,脏腑神魂当即传来撕裂般锐痛,经脉灵骨阵阵发麻钝痛,这般伤损之下,根本来不及在瞬息间撑起完整结界抵挡杀招。
润玉方才尚且蕴着浅淡温软笑意的眉眼顷刻覆上一层凛凛寒霜,眼底万顷星河尽数沉寂敛藏,只剩一份舍身相护的孤绝笃定。周身常年柔和流淌的月华轰然暴涨,织作一重厚重绵密、星纹交织的结界,稳稳横亘在素白仙身与玄色魔影之前,月白宽袖星袍无风自动,烈烈翻扬。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月白身影与一抹青碧虚影同步掠至人前,双双横身挡在翎千珑身前。
润玉侧眸一瞥,看清那道与自己同步出手、共挡杀局的青影,正是彦佑。
彦佑足尖轻点落地,青碧衣摆随晚风悠悠一荡。他漫不经心地抬手,随意掸去肩头沾染的细碎灵力尘芒,狭长的凤眼微微一挑,扫过身侧周身月华敛尽、神色冷肃沉凝的润玉,又抬眼望向后方那尊仙魔同源、虚实相依的两道身影。
庭院间方才紧绷到极致的对峙余温尚未散尽,一玄一白两道身影气息相依又相悖,明明是同根本源,却藏着万古拉扯的无奈。彦佑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戏谑,唇角勾着惯常吊儿郎当的笑意,散漫慵懒,半点无拘谨,轻扬声线打破周遭沉滞的氛围:“我说二位,今夜这璇玑宫可真是上演了一出跌宕起伏的好戏。方才仙魔对峙、情愫暗生,缱绻隐忍的模样,我还当是月下闲谈、剖白心意的温情场面,转头就杀出暗处冷箭,有人这般不讲规矩、暗下黑手,未免也太扫风景、败人兴致。”
话音刚落,庭院之中异象微生。
玄衣染雾、自带魔韵的翎千珑微微抬首,眉峰倏然轻挑,眸底刚沉淀下去的清寒泛起一丝浅淡波澜;身侧那尊恬淡自持、素白无尘的神身亦随之眉眼微动,一神一魔姿态分毫不差。
一魔一神,双影同源,竟是异口同声、音色重合,清泠声线齐齐落定:“彦佑,你怎么会来这里?”
两道声线一沉一柔、相辅相成,叠在一处,自带一股同源相生的玄妙气场,莫名透着几分慑人的威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