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玉与幕瑜脚步轻缓退出殿门,玉质殿门缓缓闭合,隔绝了殿外流云清风,也敛去了方才那一点隐忍温柔的气息。殿中月华依旧潺潺流淌,落在软玉榻、阶前玉砖之上,四下静得只剩魇兽细碎软糯的哼唧声,小兽依旧蜷在翎千珑身侧,蓬松尾巴缠紧她的手腕,安安静静埋首休憩。
殿内只剩翎千珑与鲲鹏二人。
翎千珑缓缓抬眼,苍白的面上再无方才强撑出来的娇软笑意,眼底层层叠叠积压的焦灼、愧疚与惶恐尽数翻涌而出,再无半分遮掩。她侧过身,目光直直落在立在殿中、眉目深沉的鲲鹏身上,声线轻飘虚弱,带着一丝早已预料到真相的无力:“你们都知道了。”
鲲鹏垂在身侧的手掌轻轻收拢,宽大袖摆随动作微晃,缓步朝软玉榻走近两步,周身清润仙泽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凝重。
他望着她唇角未消的血痕、苍白失色的面容,眉心轻轻蹙起,而后缓缓颔首,语调低沉平和,没有半分苛责,只如实道出实情:“我和幕瑜先前便察觉虞渊灵气紊乱,天劫落幕之后,我们即刻赶去渊底探查,封印彻底消散,一丝禁制余韵都未曾留下,那被镇压万古的魔头,也早已不知所踪。”
话音落,殿内瞬间坠入死寂。
月华流淌无声,纱幔静垂不动,连魇兽似也察觉周遭气氛沉郁,软糯的呜咽声骤然停住,怯怯抬起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珠来回望着二人,不敢再发出声响。
翎千珑指尖狠狠攥紧身下锦缎软垫,指节泛出青白,心口那块沉甸甸的巨石骤然压得她呼吸滞涩。她早清楚封印破碎的后果,可亲耳从鲲鹏口中得到证实,心底慌乱依旧翻涌难平,垂落的长睫剧烈颤了颤,眼底漫开一层浅淡的晦暗。
良久,鲲鹏见她心神溃颓、满心自责,终是再度开口,语气放缓几分,带着安抚之意,眉眼间虽仍藏忧虑,却多了几分笃定底气。他抬手轻抬,一缕温和仙光漫出,轻轻拂去榻边萦绕的几分滞涩浊气,沉声宽慰:“你不必独自忧心煎熬。那魔头被困万古,肉身早已被你诛杀,如今只剩一缕残魂出逃,根基不稳,力量十不存一。只要我们抓紧时日,寻到他潜藏休养的踪迹,我与幕瑜二人联手,尚且有能力将其再度镇压,不至于让他肆意祸乱六界。”
翎千珑垂眸静坐榻间,肩头始终绷着一缕无法松懈的沉郁,闻言并未有半分释然。
鲲鹏的宽慰真切笃定,可她心底积压的隐秘愧疚,早已根深蒂固,半点松脱不得。她缓缓松开攥紧锦垫的指尖,青白的指节慢慢回暖,却仍止不住掌心发凉。长睫沉沉覆下,掩去眸底翻涌的万般无奈与追悔,声线轻哑无力,带着积压许久、从未与人言说的隐秘沉重。
“我知晓你们尽力护持六界、安定四方。”
她微微侧首,目光落向窗外沉沉云海,神色悠远又疲惫,似是回溯起数百年前魔界那场无人知晓的暗战。唇角极轻地牵动一下,扯出一抹苦涩苍白的笑意,所有故作的平静尽数碎裂。
“其实……我的伤,从来都不是太微威压,亦不是穷奇肆虐所致。”
一语落地,轻却震人。
翎千珑微微吸气,胸口浅浅起伏,神魂虚浮的乏累清晰映在苍白面容上,字字缓缓道出尘封已久的真相:
她眸光微微涣散,想起当日孤身潜入虞渊底、强行耗损修为加固封印的绝境,眼底漫开一层深深的无力。
“那时无人察觉渊底隐患,三界安稳表象之下,早已祸根暗生。我只能暗中潜入渊底,以自身精纯仙元为锁,倾尽数十年苦修根基,一寸寸弥补封印裂痕,强行加固禁锢。”
翎千珑垂落眉眼,指尖微微发颤,语气里盛满宿命弄人的荒唐与无奈:“我本想着,能压一时是一时,拖延到彻底稳妥之际。留着穷奇残魂精元,是我当时不得已布下的后手。”
她抬眸,再度望向鲲鹏,眼底是一片澄澈又悲凉的清明:“我算计妥当,以我数十年修为为基,叠加穷奇一身凶煞修为,定然足以克制渊底魔头,这本是我留的万全之策……。”
话说至此,她喉头微微一哽,鼻尖泛起细微酸涩,唇角苦涩笑意愈发浓重,眼底凝起深深的悔憾:
“我千算万算,从未算到……最后,竟是润玉吞了穷奇精元。”
短短一句,道尽所有身不由己、谋算落空。
原来她神魂暗伤、从来不是南天门外太微和穷奇联手所伤,而是以自身修为填补虞渊封印、强行镇压魔头所留下的根本损耗。
鲲鹏闻言身躯微顿,眉眼骤然深凝,眸底漫开大片震惊与恍然。
内月华寂寂流淌,清冷落在翎千珑单薄的肩头,衬得她身影愈发孤凉。
翎千珑静坐榻间,久久默然。窗外云海沉沉翻涌,一如她此刻纷乱难平的心绪。她缓缓敛去眼底翻涌的悔憾,眸光慢慢变得平静通透,却藏着一份早已勘破宿命的决然。她微微偏首,看向身侧立着的鲲鹏,眼底褪去所有焦灼惶恐,只剩一片通透的疲惫与温柔。
她声线轻缓,却字字笃定,带着从未外露的本心执念:“小不点,我从来不为苍生大义,不为六界安稳。”
指尖轻轻摩挲着魇兽柔软的绒毛,动作温柔缱绻,眼底盛着最朴素的执念:“我所求的,从来都简单,只是希望你们所有人,都好好活着。”
话音轻落,她眸光骤然一凝,眸底掠过一丝深不见底的沉色,语气添了几分凝重:“虞渊魔头是我亲手杀了他,此番封印破碎、魂魄出逃,他第一件事,定然是寻我清算旧账。”
她抬眸直视鲲鹏,澄澈的眼底映着满地清冷月华,透着提前勘破死局的坦然与决绝,嗓音轻哑却坚定:“若是我真得撑不住,真的落得羽化魂消的结局……答应我,暂时不要告诉润玉这些,我怕他再为我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来。”
这句嘱托轻飘飘落在寂静殿中,却重得压人心魄。
翎千珑眸光平静无波,似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相信润玉能熬过漫漫长夜,担起责任,时间会消磨一切,他会忘了自己,另寻到一位真心待他的女子。
鲲鹏闻言神色剧变,方才沉稳的气度瞬间碎裂。他脚步急促上前一步,衣袂劲风微扬,清润的仙泽骤然绷紧,眸底翻涌着浓烈的坚决与慌乱,素来沉稳无波的声线微微沉颤:“不行!”
铿锵,寸寸笃定:“我当年立誓,答应过主上万古千秋护你周全,绝不让你孤身赴劫、以身殉局!”
面对鲲鹏极致执拗的坚守,翎千珑心头微暖,却也酸涩难言。她轻轻摇头,抬手抬起微凉的指尖,轻轻虚按在他肩头,动作温柔又安抚,带着看透劫数的从容。
她唇角牵起一抹浅淡、温柔却倔强的笑意,眸光澄澈坦荡:“我知晓你的心意,也信你拼死相护。你放心,我定会拼尽全力护好自己,护好润玉、幕瑜,护好你们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