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润浅浅,温柔得不染半分虚妄戾气。
润玉浑身一震,濒临溃散的神魂骤然定格。
他猛地转身。
漫天血色湖底、沉沉黑雾尽数退散一角,微光洒落虚空。翎千珑立在浅浅柔光里,素衣轻盈,眉目澄澈,唇角噙着一抹温柔干净的笑意,眼尾无桀骜、无锋芒,只剩纯粹的暖意。
润玉怔怔望着她,冰封万年的心湖,骤然裂开一道细碎温柔的缝隙。
未待他应声,周遭光景转瞬更迭,化作温润安宁的太湖殿宇。
他看见那个含笑的女子缓步走近,抬手凝起缕缕柔光灵力,温柔覆上他伤痕交错、血肉翻裂的逆鳞旧伤。仙韵暖意丝丝缕缕渗入肌理,抚平皮肉撕裂的剧痛,消融神魂积压千年的寒凉荒芜。
那是他幼时从未得到过的温柔。
润玉凝望着她眼底纯粹的温柔笑意,万年死寂的眼眸里,终于缓缓漾开一抹极浅、极轻、毫无防备的笑意。
那是他幼时唯一的救赎,唯一的光。
可幻境虚妄,从无圆满。
这一缕转瞬即逝的温柔暖意,恰恰是穷奇最阴毒的算计。
短暂的救赎,只为更深的毁灭。
下一瞬,翎千珑温柔含笑的身影骤然碎裂、溃散。
整片幻境剧烈震颤,柔光崩灭,暖意尽消,漫天黑暗再度吞噬一切。方才的温柔治愈不过是镜花水月、一瞬虚妄,只为哄得他心神松懈、道心松动。
黑雾翻涌咆哮,幻境彻底更迭。
洞庭温柔旧梦寸寸崩碎,天地骤然翻覆,转瞬褪去寒潭湖底的阴冷,化作云雾缭绕、仙气缥缈的上古天界凌霄高台。四方云海浩荡,金瓦玉栏流光溢彩,本该是清和盛景,此刻却被一层稀薄阴翳笼住,处处透着虚假的违和。
润玉立在高台中央,一身单薄素衫,方才眼底刚浮起的浅淡笑意僵在唇角,方才抚平伤痛的暖意瞬间被刺骨寒意抽空。他下意识抬手,想要去抓方才消散在眼前的那道温柔虚影,指尖只穿过一片冰凉虚空,什么都握不住。心底方才裂开的那道柔软缝隙,转瞬便被无边空洞填满,周身灵力微弱起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然无措。
黑雾自高台四角缓缓聚拢,穷奇阴恻恻的蛊惑之音再度缠上他的识海,丝丝缕缕钻磨神魂:“看见了吗?所谓暖意,不过昙花一现。她给予你的温柔皆是假意,转瞬便能尽数舍弃,你此生唯一的暖意,从来都不属于你。”
话音未落,云海尽头缓步走出一道熟悉身影。
翎千珑一身素白仙衣,依旧是他刻入神魂的模样,只是往日看向他时眼底的温软尽数褪去,眉眼间蒙着一层淡漠疏离,再无半分怜惜疼惜。她缓步走到润玉身前数步开外,不肯再靠近分毫,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起,肩头微微发颤,似是隐忍万般难言的心绪。
润玉眸光轻轻一颤,不自觉往前踏出半步,声音轻得像风,藏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千珑……”
他心底还留存着方才幻境里她替自己抚平旧伤的暖意,奢望着眼前人依旧会温柔待他,可下一瞬,翎千珑抬眸望向他,眼底只剩冰凉歉疚,字字如薄刃,缓缓割开他紧绷万年的心防。
她微微垂首,避开他澄澈又盛满期待的目光,喉间发涩,一句一字清晰落在空旷高台之上:“对不起,润玉。”
润玉脚步猛地顿住,心口骤然一缩,指尖蜷缩起来,眼角在发间微微泛白,低声追问:“何为对不起?”
翎千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点柔和彻底消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决绝:“我一直、一直都很爱阿玉。”
润玉僵立原地,死寂多年的眼眸猛地亮起一点微光,紧绷的脊背微微松弛,压抑万年的酸楚险些破堤而出,心底荒芜之地仿佛要生出新芽,下意识想要伸手触碰她。
可不等他靠近,翎千珑偏过头,不忍看他骤然明亮又即将破碎的眼眸,冷声道出后半句,彻底碾碎那点微光:
“可我不爱你,你不是他。”
短短几个字,轻飘飘落在云海间,却重如万千寒冰,轰然砸在润玉神魂之上。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发抖,方才眼底转瞬而生的暖意寸寸熄灭,重新覆上一层浓重的灰白死寂。周身流转的微弱龙气骤然紊乱溃散,周身寒意从四肢百骸疯狂蔓延,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大口,冷风呼啸灌入,方才幻境之中被抚平的鳞角旧伤,竟同步传来阵阵隐隐作痛。
“不爱我……。”他低声重复一遍,嗓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茫然的破碎,狭长眼眸蒙上一层薄薄水汽,却强撑着不肯让泪水落下,“你说过要同我一起……。”
“那不过是愧疚、怜悯,是同情。”幻境里的翎千珑语气愈发淡漠,转身背对他,不愿再多看他一眼,“我心疼你半生孤苦,所以愿意予你片刻温柔慰藉,可那从来都不是爱慕。你心心念念所求的相守、暖意,我给不起,也从未想过给你。”
高台四周黑雾越发浓稠,穷奇的笑声盘旋耳畔,阴毒地层层挑拨:
“听见了?她对你所有温柔皆是施舍,心疼只是客套。她知晓你万年孤寂,故意用暖意哄骗你动心,到头来一句不爱,便能将你所有执念尽数碾碎。你守了万年的人,自始至终,心里从来没有你的位置。这般求而不得的煎熬,还要硬撑下去吗?随我沉沦,斩断这份无望痴心,再不必承受这般剜心之痛。”
润玉僵立原地,一动不动。
漫天寒凉夜风穿过他单薄的身躯,吹得他朝服衣袂猎猎翻飞,却吹不散他眼底骤然蔓延的死寂与荒芜。
他这一生,活得如履薄冰、孤苦无依。幼时寒潭剜鳞剜角,无人疼惜;万年独坐云海,除却她无人相伴;半生隐忍筹谋,步步皆是绝境。他穷尽半生,小心翼翼捧出自己唯一的真心,把毕生所有的温柔、偏爱与唯一的执念,尽数给了翎千珑。
他不求权势荣华,不求六界臣服,只求一丝暖意,只求一人相伴,求一份不被抛弃的爱。
可如今,他倾尽余生奔赴的真心,被她亲口判了死刑。
被最心爱之人,亲口告知——我不爱你。
那只是愧疚、是怜悯,是同情。
润玉修长的身躯微微颤抖,方才强撑的所有冷静、克制、骄傲尽数碎裂。长睫剧烈颤抖,死死垂落,遮住眼底瞬间泛滥的酸涩、狼狈与濒临破碎的绝望。喉间死死哽着一股腥甜,却被他硬生生咽下,连一丝颤抖的气息都不敢外泄。
他从未奢求世人理解,不惧六界非议,不惧宿命磋磨,不惧万载孤寂。
可唯独怕她不爱,怕她厌弃,怕她温柔皆是修饰,怕她所有的妥帖与陪伴,从来不是心悦,只是不忍、只是亏欠、只是施舍的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