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奇乃是上古至凶至煞之物,戾气蚀骨、焚脉诛心。你是强行吞噬、以龙躯硬承凶兽本源,未曾有半分缓冲、半分避让。”
翎千珑眸光细细扫过他苍白倦累的眉眼,将他周身虚浮紊乱的气息尽数看在眼里,心疼与凝重交织在眼底:
“此番炼化,无半点捷径可走。星河淬炼、星力洗脉,是拔煞、是碎根、是重塑本源,过程必定筋脉寸寸撕扯、龙骨层层淬痛。”
她轻声问,语气温柔,却句句戳中要害:
“这般反复凌骨剔脉的痛楚,你……当真受得住吗?”
润玉静静望着她盛满担忧的眼眸,心头酸涩暖意翻涌交织。
他垂在身侧的指梢极轻地蜷了蜷,压下骨血里反复窜起的灼烧刺痛,抬眸之时,眼底所有虚弱惶然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澄澈坚定。
他薄唇微扬,漾开一抹浅淡却安稳的笑,音色清润温和,带着历经劫难后的笃定与坦然。
纵然五脏六腑依旧灼痛难消,纵然经脉深处残余的凶戾时时窜动、隐隐反噬,纵然接下来是无尽淬炼剔骨之苦——
可他眼底无半分怯意。
他反手加重力道,牢牢回握紧她的手,十指紧扣,骨相相贴,掌心温热相融,字字笃定应声:
“我受得住。”
顿了顿,他眸光温柔凝住她,轻声补道,字字真心:
“从前剥鳞,剜角我皆一一熬过。如今有你相伴、为我坐镇、为我护持心神,区区剔骨炼煞之痛,何足畏惧。”
“只要能彻底除尽隐患,此后岁岁安稳,不负你相守,再痛……我亦甘之如饴。”
夜风穿殿,月华流淌。
一人满心牵挂、为他谋尽万全。
一人一身孤勇、为她承尽千痛。
璇玑宫的前路,是星河涤煞,是骨血淬炼,也是他们从此相守无虞的新生。
翌日天光清浅,晓雾轻垂,漫落九重天阙。
翎千珑伴在润玉身侧,二人踏着晨辉稳稳归返璇玑宫。殿外仙雾静谧,阶前霜雪未消,一如往日清冷肃穆,只是历经数日风波,宫内气氛悄然沉了几分难言的微妙。
殿中静立着一道素白衣影,身姿清挺、眉目端然,从头到脚与润玉形貌、气韵、衣袍全然一致,几可乱真。
那是鲲鹏所化假身,替润玉稳住天界局势、掩去穷奇异变、瞒住六界耳目整整十数日。
润玉缓步上前,身姿端肃,渊停岳峙。
他眉目平和,长睫微敛,身姿微微躬身,行的是规整有礼的仙家长揖,语态温润端正,无半分矜贵龙君架子:
“这十数日,劳上神代为坐镇璇玑宫、稳住天界局面,多谢上神周全。”
话音落的刹那,那具与他别无二致的白衣身影周身灵光骤然大盛。
淡淡青蓝光晕流旋周身,衣袂发丝随灵力浮动、层层虚化,一模一样的眉眼轮廓在流光中缓缓褪去。
须臾之间,光影敛尽。
鲲鹏恢复本来形貌,身姿疏朗,气质清寂淡漠。他微微抬手,虚扶一礼,声线沉宁无波:
“分内之事,不必相谢。”
全程坦荡从容,无邀功、无矫饰,只为履约护持翎千珑安稳。
一旁侍立的邝露静静看着全程变化,眼底瞬间掀起滔天了然。
她身姿微僵,指尖下意识轻轻攥紧袖摆,原本恭谨垂立的肩头悄然塌了半分。
连日来萦绕心头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此刻尽数落地、豁然贯通。
难怪这十余日,殿下性情微缓、举止略异、气场偏柔,偶尔神态细微生疏、处事节奏与往日略有偏差。
原来……从来不是殿下心境转变,而是根本不是真正的夜神殿下。
一念至此,心头微凉沉沉漫开。
她垂落眼眸,长睫覆下,彻底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涩然与落寞。唇角微微抿平,恭谨的神色之下,悄悄压下一丝委屈、一丝怅然。
她追随润玉以来,事事尽心、步步追随,早已习惯揣摩他分毫情绪、洞悉他细微变化。
可润玉连这般关乎自身安危、关乎天界权柄的惊天秘事,依旧选择瞒着她、避着她、借上古神尊替身掩人耳目。
邝露心头轻轻一叹,无声无息。
原来追随再久、忠心再甚,在殿下心中,终究还是不足以全然信任托付。
她微微低头,腰背依旧恭谨挺直,只是整个人气息瞬间沉静黯淡下去,安分侍立,不再言语,将所有心绪尽数压于心底。
身侧,翎千珑将邝露这一瞬的失神、落寞、低垂、黯然尽收眼底。
她眉目轻轻一软,唇角微敛,悄然吐出一声极轻的轻叹。
轻叹无声,融在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