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喝口水,杯子已经空了。
她起身去窗边那个旧暖瓶那里倒水,走过去的时候,顺手把窗帘往边上拉了一指宽。
院子里。
江屿蹲在西墙根下面,背对着屋里。墙上原来有一只旧配电箱,铁皮的,她小时候见外婆找人修过。他面前摊着工具,左手扶着箱体,右手握着螺丝刀,正在拧最下面那颗螺丝。
阳光从他那一边斜过去,肩膀那块有一小片亮。他穿一件深灰色的旧外套,袖口卷到小臂。她看不见他的脸。
她在窗帘后面站着没动。
屏幕上那几个词她没让自己再去想,但它们没走。它们贴在他蹲下去的那个背影上。
高考状元。保研。破产。接手工厂。
她想起两天前他来开门,把钥匙递给她的时候,虎口上有一道很浅的旧伤疤。她当时以为是哪天修东西划的。
她又想起他在合同上签自己名字的样子,笔画很稳,写到"屿"字最后一捺时停了一下。
她那时不知道为什么停。
——
他从二十几岁的某一年掉到这里。
她从二十九岁掉到这里。
掉的高度不一样,落地的地方一样。都没有退路。都不说。都装作这是自己挑的。
她在心里把这个判断落下去。
——
院子里他拧完了最后一颗螺丝。把螺丝刀放下,扶着膝盖站起来,抬手抹了一下额头。
他没有立刻转身,但肩膀的角度变了一点。
林知遥让窗帘落了回去。
布的回弹很慢。她退后半步,背贴在桌沿上。
——
她还是下了楼。
拎着空杯子,本来是要去厨房接水。她也没多想为什么是这个时候。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他刚把工具箱合上。
她站在台阶上没过去。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半秒,落到她手里的杯子上。
"今天还要出门?"他问。
"不……"
她看了一眼他刚修好的配电箱,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杯子。
"晚点。"她改口。
他点了一下头,没再说什么。把工具箱拎起来,往侧门那边走。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一点机油,混着肥皂——他来之前洗过手。
她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她忘了接水。
——
老宅的楼梯是木的,每一阶都响。她上到二楼的时候,电脑屏幕已经因为待机熄了。
她在桌前坐下来,没去碰触控板。
黑下来的屏幕里映出她坐在桌前的轮廓。窗帘合上,光从布缝里漏进来一道,落在键盘上。
那几个词不在屏幕上了。
它们在她眼睛里。
高考状元。保研。破产。接手工厂。十年前。
她把空杯子搁在桌上。茶渍那道旧痕落回原来的位置。
——
楼下他还没走远。她听见院子里有什么东西被挪了一下,旧配电箱的盖子合上,咔的一声。很轻。
她没有再去拉窗帘。
她以为她已经看懂他了。
她以为,他和她一样。
她不知道,她两天前签合同时,他写完自己的名字,在那一捺上停的那一下,不是因为破产。
也不是因为这间老宅。
——
桌上那本笔记本还摊开着,铅笔横在第三页。
她抬手把笔合进去,本子翻到下一页。
新的一页是空的。她没有写"江屿"。
她写了一行字:
南桥机械——暂不接触。
写完看了一会儿,把"暂"字描深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