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灯坏了一格。
那一格正好在江屿门口的上方,黑洞洞的,像被谁咬掉了一块。剩下的灯管发出微弱的嗡鸣,光线惨白,把走廊的墙皮照得有些发灰。
林知遥在江屿门口站了三秒。左臂夹着笔记本电脑,右手拎着一瓶酒。酒是楼下便利店买的,标签贴得不平,一角微微翘起来。瓶颈在指节上压出一道浅痕,她换了两次手,痕迹只是从右手转移到了左手,又转回来。
她在路上把要说的话过了三遍。
"系统接入前有几段逻辑要对一遍。"
公事,合理,足够像她。
站在门口的时候她又默念了第四遍。措辞没问题。语气没问题。唯一的问题是她手里多了一瓶酒——那不是去对代码需要带的东西。
她按了门铃。
门开得比她想的快。
快到她准备好的那句话还卡在喉咙里没来得及送出去。
江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薄外套,灰色,袖口翻起一截,露出手腕内侧一小段青筋。他没有立刻让开。门框切掉他半边肩膀,剩下的半边被走廊那盏坏了一格的灯照着,轮廓有些发冷。
他的视线先落在她右手那瓶酒上,停了半秒。
酒是普通的清酒,玻璃瓶身,便利店冷柜里最显眼的那个位置。她拿的时候没有犹豫,付款的时候才开始后悔。
他的目光从酒瓶上挪开,再扫到她臂弯里的电脑。
然后他侧身。
"进来。"
两个字。比她预演的"打扰了"要短。她准备好的那句话被他这两个字堵了回去,只好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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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比她想的简单。
客厅不大,靠阳台那面摆着一张长桌,是工作桌。原木色,桌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从左边一直延伸到中间,像被什么重物拖过。桌上有一台合着的笔记本、几张图纸压着尺、一本翻开的旧册子,纸页边角发黄,有些卷曲。
没有多余的东西。没有装饰画,没有绿植,没有堆在角落的杂物。整间屋子干净得像一张没有写字的草稿纸。
玄关鞋柜上摆着一个铁皮笔筒,漆面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的银色金属。里面插着一把扳手,和她在车间见过的那把同款,手柄上有一道磨痕。机油味很淡,混着洗衣液的清香。两种味道不该放在一起,但在这间屋子里,它们意外地不冲突。
她在长桌靠她这一侧搁下电脑,腾出手要放酒。
桌面没有空位。
图纸、尺子、那本旧册子,还有几支铅笔散落在边缘。她往边上挪了挪图纸——图纸下面压着一叠纸。
旧纸。
最上面那一页边缘有一道折痕,压得很深,纸纤维在折痕处微微泛白。折痕里露出半个红章,颜色发暗,不是新盖的。再往下一行印着几个数字,像是某种编号。字体是老式打印机的那种,油墨有些晕开。她只来得及看到末尾的"……3"。
江屿伸手过来。
不快也不慢,但比他平时的动作快了一拍。他的指节从她视线边缘划过,把那叠纸抽出来,翻面,扣在桌角。
红章朝下了。
他没有解释。
林知遥也没有问。
她的视线在那叠纸被扣下去的位置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她把酒瓶放到他刚刚扣下去的那张纸边上。瓶底压住纸的一角,冰凉的玻璃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杯子在哪?"她说。
"我去拿。"
他的脚步声往厨房方向去了。林知遥站在桌边没动。她的目光落在那叠被扣住的纸上,纸的边缘微微翘起,像一个没有说出口的问题。
她没有去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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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来的不是酒杯,是两个矮玻璃水杯。
杯壁很薄,透明,底部有一圈细细的气泡。不是配套的杯子,一个口沿有个小缺口,一个没有。他把没有缺口的那个放在她面前。
林知遥拧开瓶盖,倒了两指。给自己一指,给他半指。
清酒澄澈,在杯底晃了晃,很快静下来。
"开瓶比预热快。"她说,"等一下接代码会用到手。"
理由太工整了。说出口她才意识到。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给每一件事都找一个理由的?带酒是为了开瓶快,开瓶快是因为要接代码,接代码是为了工作。每一环都合理,每一环都指向另一个方向。
江屿没有接话。他把她那杯往她这边推了半寸,自己那杯没动。
她也没动。
两个杯子并排摆在桌面上,像两枚没启用的标记。杯底的影子在灯光下重叠了一点点,又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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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开电脑,远程桌面切到工厂那边的接入层。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余光里能看见他在桌子对面坐下。不近,不远。刚好隔着那几张图纸和那本翻开的旧册子。他的手搁在图纸上,指关节那一块有一道旧疤,浅粉色的,边缘已经模糊。她以前没注意过。
"接口这里我临时改了一个判断。"她说,"工厂那边老系统的状态码不规范,得在中间层做一次映射——"
"你会把状态拆成两个变量。"
她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
屏幕上的光标在代码行尾闪烁。一下,两下。
她没有回头。
江屿也没有看她。他把那张图纸往旁边推了半寸,露出底下的另一张。动作很随意,像只是在整理桌面。
"异常流单独命名。"他说,"不混在主流程里。"
林知遥的食指在触控板边缘碾了一下,又抬起来。指腹在触控板的磨砂表面留下一点点温热的痕迹。
"……嗯。"她说,"老习惯。"
她继续往下讲。声音和刚才一样平。
她没问他怎么知道。
有些问题问出来就是答案。她不确定自己想不想要那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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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码里跳出一段她注释过的旧逻辑。中文注释,三行,第一行写着"防止上游断流时空指针"。字是她的风格,简短,直接,带一点程序员的黑色幽默。
她敲键的速度不自觉慢了。
那段注释是三年前写的。那时候她还在北京,还在那家后来裁掉她的公司。写这段代码的那个下午,窗外在下雨,她点了一杯冰美式,喝到只剩冰块才发现咖啡因摄入过量,手指有点抖。
"这段我之前写过类似的。"她说,"明天打个补丁就行。"
"嗯。"
她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