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九点十七分,林知遥在厂区门口停了一下。
冲床声从半掩的卷帘门里砸出来,一下一下,地面有轻微的震。她把登记板夹在臂弯里,低头把打印好的型号表又翻了一遍。第一页左上角是交付时间,下面是接口规格、数量、备注。她在"接口"那一栏用红笔画了三道短杠,墨迹有点洇。
门卫从亭子里探头看了她一眼,没拦。
"知遥?"
周叔从货架后头出来,蓝工装外面套了件灰扑扑的旧棉袄,手里捏着半截记号笔,笔帽不知道丢哪儿去了。他抬手往里一指:
"小江一早去三号库了。让我先跟你对清单。"
她点头,把登记板递过去一角,让他看交付那一栏。周叔眯着眼瞅了两秒,啧了一声。
"这批又压了。"
他没说是哪一批。她也没问。
她跟着他往车间里走。水泥地面被冲床震得发颤,鞋底每一步都能感觉到。墙上贴着早就过期的安全生产海报,边角翘起来,被透明胶带又粘了一道。
走到第二排货架,周叔停下来,弯腰拆箱。
"你先看型号。这一批是上礼拜到的,标签他们贴反了,三个旧批次混在一起。"
她蹲下去,把登记板搁在膝盖上,笔尖落在"型号"那一栏。第三项的接口规格不对——同一批里有三台旧型号,接口和新板不兼容。她没立刻说,只把数量栏的那个"6"描了一遍。
"周叔,这个接口。"
"嗯?"
"不是新板用的。"
周叔凑过来,看了一眼箱侧的标签,骂了一句。
"这帮人。压货不是一天两天了。"他直起腰,顺手把袖口往上撸了撸,"那会儿老江刚倒下,订单催得紧,账上又没几个钱,供应商也是这副德行——说什么路上堵,堵你大爷。"
她笔尖没动。
周叔好像没察觉,蹲下去继续拆下一箱,嘴里絮絮叨叨。
"那会儿你不知道。厂里乱得很。几个老的私下都跟我打听过,说要不要先去隔壁找活。小江那时候才多大,二十二、三?刚从学校回来,连扳手怎么握都得人教。"
她把那个"6"又描了一遍。墨水在纸面边缘洇开,像被拇指压过。
"他不是保研了吗?"
她说出来才意识到自己开了口。声音很平,像顺着话头随口接的。
"嗯。"周叔从箱子里拎出一卷胶带,"名额都批下来了,我亲眼看见过那张纸,学校盖的章。结果他爸一倒,他二话没说回来了。"
周叔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后来也没怎么提过。"他把胶带搁在膝盖上,又像是想起什么,咕哝了半句,"还有一笔……算了,都是老黄历。"
她"嗯"了一声。笔尖从"数量"那一栏挪到"备注",又挪回来。
冲床声忽远忽近。她听见自己听这句"算了"的时候,没动。她也没问那一笔是什么。
她把登记板换了个角度,让光不再直晃眼睛。
周叔拆完那一箱,直起腰捶了捶后背,从下一个箱子里拈出一颗螺丝,凑到眼前看了看。
"这型号跟老宅那批一样。"
她笔尖停了。
"哪批?"
"你外婆家那栋老房子。三楼那个配电箱。每年梅雨前都要去看一遍,里头几个螺丝得换。"他举起那颗螺丝给她看,"你看这个螺纹,一样的。"
她没接,只看了一眼,点头。
"……是小江每年去看?"
"嗯。"周叔把螺丝丢回箱里,"你外婆走之前还特意惦记那栋房子。跟小江说,老宅别让它荒了。她那时候还说——"
"周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