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房到十二月"
"妻子复查"
"夜班路线远,绕铁路"
"父亲半瘫"
"两个孩子"
字迹有的深,有的浅。深的那几行,是反复描过的。
她不是没见过别人做项目记录。她做后端那几年,也写过几百行注释,每一行对应一个会出问题的地方。她看得出哪些注释是写了一遍就放下的,哪些是过几天回来又添了一笔的。
这张地图上,有几条批注添了不止一次。
她没有立刻挪开手。
她退回外间,把刚才搁下的厂区简介翻到背面,从兜里掏出笔。
她在背面写:
签约期 15 个工作日。
过渡补贴 3600/月,3个月。
社保断档 3—6个月。
工龄分档:5年以上 / 5年以下。
她写完这四行,停了一下,又在第二行后面添了半句:
不含社保。
她没在便利贴上写"四十三"。她把这页折起来,夹回笔记本最里层。
她重新走回里间门口,目光最后扫了一遍那张地图。
地图边缘——不是厂区那一边,是反方向,靠图纸最外面的那个角——画着一个小圆圈。
没有名字,没有地址,没有批注。
墨更深,圆圈外圈被反复描过,纸面起了毛。
她没把它看作一个工人住址。
她也没问。
——
她正要退出去,门外脚步声重了一点。
江屿推门进来。外头风大,他身上带着一阵冷气,头发被风压偏了一点,袖口卷着,手腕上有一道新蹭的黑印,像机油。
他的视线先落到玻璃板上——确切说,是落到她按在玻璃板上的手。
然后是地图。
然后才到她。
中间不到两秒。
她把手收回来,没有立刻找借口。
他也没问她在看什么。没有把那张图翻过去,没有挪东西,没有解释。
他从桌角拿起开发商那份方案,翻到第二页,指节压在"签约期十五个工作日"那一行的纸角上,停了一下,又松开。
"签完了?"他问的是过户材料。
"签完了。"
他点了下头。
她站在原地,没动。
她原本想说"你这些年——",话到嘴边,她改了。
"……外面风大。"她说。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停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半秒。
"嗯。"他说,"路灯坏了一盏。走西门。"
她"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江屿没在看她。他把玻璃板下那张地图抽出来,对折,再对折,放进抽屉最里层那一摞文件下面。动作不快,也不慌。
抽屉合上的声音很轻。
——
她从西门出去。路灯果然坏了一盏,剩下那盏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宅那边没人。她进门,没开客厅的灯,直接上了二楼。
笔记本搁在书桌上,盖子合着,落了一层薄灰。她拉开椅子坐下,电源键按下去,风扇先转起来,过了几秒屏幕才亮。
她新建了一个文档。
光标在标题栏闪。
她敲了四个字:
四十三人
光标跳到下一行。
她把手放在键盘上,又抬起来,看了一眼桌角——她下午从厂里带回来的那份厂区简介还在包里,背面那四行字她记得。
她重新把手放回键盘。
下一行只敲了三个字,停住了。
那三个字是:
不够。
光标在"不够"后面闪。她没继续往下打,也没删。
楼下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响。她侧耳听了一下,是风把院子里那扇没关严的铁门吹动了。
她没下去关。
屏幕上"不够"两个字底下,光标还在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