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遥从二楼下来的时候,本来是想去厨房接杯水。
她在楼梯转角停住了。
一楼客厅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整理什么。她往下看了一眼——江屿坐在靠窗的旧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份纸质单据,正在上面写字。清晨的光从院子那边斜进来,落在他低着的侧脸上。
她没有继续往下走。
她退回去半步,在楼梯上方坐下来。
木头台阶被她压出一声很轻的响,她把手搭在膝盖上,没动。
昨晚她几乎没睡。不是因为想通了什么,是因为每次快要睡着,那个笔记本的画面就会自己跳出来——蓝黑墨水,数字,一行一行的成绩记录,还有最后那句被划掉又没划干净的字。
她闭着眼睛把那些字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试图找出一个别的解释。
也许他只是顺手记的。也许那只是某种整理习惯。也许"17"只是一个巧合。
但她知道不是。
她知道不是,因为她自己就是那个排名的主人。那个数字不是随便一个数,是她高三下学期那次联考的名次,是她第一次从年级前十掉出去的那一次。
她记得那天晚上她没吃饭。
她不记得有人注意过这件事。
林知遥在楼梯上坐了大概三分钟。她听见江屿翻了一页纸,又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她站起来,走下楼梯。
经过客厅门口的时候,她的手指搭在门框上,停了两秒。
她松开手,走了进去。
江屿没有抬头。他的笔尖还停在那份单据上,像是在核对什么数字。桌上放着一杯水,喝了一半,杯壁上还挂着冷凝的水珠。
她停在离他大约三步的位置。
再往前一步,就得看他的眼睛了。
她先看了一眼桌面。那份单据上印着"出货明细"几个字,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数量和型号。她没看他的眼睛。
江屿的笔尖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下。
很短,不到一秒。然后他继续写。
他没抬头,但他知道她站在那里。
林知遥把袖口往掌心里压了一点,那块布料被她捏出一道浅浅的折痕。她的指腹感觉到布料的纹路,粗糙的,有点刮手。
"江屿。"
她开口了。
声音比她预想的平稳。
江屿放下笔。
他抬起头看她,没有说话。那双眼睛里没有意外,也没有躲闪,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
他在等她。
林知遥发现自己的喉咙有点发紧。她咽了一下,那个动作几乎不可见。
"我想问你一件事。"
她说完这句话,指腹还停在袖口边缘。
江屿看着她。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不到半秒,又移到她手上——她压着袖口的那只手——然后移回来。
他没有催她。
林知遥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浅,浅到几乎听不出来。
"你为什么记得那个数字。"
她问出来了。
她没有提笔记本,没有提三楼储物间。只把问题停在那四个字上。
江屿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
这个停顿很长。
林知遥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她的手指收紧了一点,袖口的布料被她攥出一个小小的皱褶。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半秒,看向窗外。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的影子斜斜地落在地上,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然后他看回来。
"哪个数字?"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知遥的指甲嵌进掌心。她知道他听懂了。她也知道他是在给她退路——如果她想收回去,她可以说"没什么",可以说"我记错了",可以假装这个问题从来没被问出口。
她没有退。
"高三那次。"
她说完就停住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把剩下的话说出来。她不知道该不该提那个笔记本,该不该说她看见了那些记录,该不该问他为什么会记下这些。
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他的回答。
江屿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只放在桌上的手,食指和中指在桌面上轻轻碰了一下。一下之后,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你记得你发过一条说说吗。"
他问。
林知遥愣住了。
说说。
她已经很多年没听见别人这么叫QQ空间了。她的脑子里空了一瞬,什么都抓不住。
她不记得自己发过什么说说。
高三那年她几乎不用社交软件。她的QQ空间设了仅自己可见,她的朋友圈永远是三天可见,她不发动态,不晒照片,不写任何可能暴露情绪的东西。
她不记得。
她怔了一下。
那两个字隔着太久,她抓不住。
她摇了摇头。
江屿看着她。
那双眼睛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点。不是审视,不是逼问,只是看着。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不记得。
"你不记得了。"
他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林知遥又摇了摇头。
她的记忆里真的没有那条说说。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发过,不知道那条动态里写了什么。她先想起的是那个灰掉的QQ头像。再往后,就断了。
"我不记得。"
她说。
江屿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窗外。院子里的光比刚才更亮了一点,柿子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摇晃。
然后他转回来。
他看着她,眼神很平。
"我记得。"
两个字。
他说得很轻,很平。
林知遥的手指松了一下。袖口没被她放开,反而被攥得更皱。
我记得。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块布料上被她压出的折痕还在,皱皱巴巴的。
她想问他那条说说写了什么。
她想问他为什么会记得一条她自己都忘了的动态。
她想问他那个笔记本上的记录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想问他为什么从来没有提过。
她什么都没问。
因为她发现自己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江屿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然后他把目光收回去,重新拿起桌上那支笔。笔帽被他转正,笔尖朝着窗户的方向。
林知遥往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不大,但足够让她重新站到门口的位置。她的手指又搭上门框,这一次没有停两秒,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就松开了。
"我……先去接杯水。"
她说。
声音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