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响的时候,江屿正把树下扫成一小堆的枯枝拢到墙根。
深秋的上午,桂花谢得差不多了,石板缝里还嵌着几粒淡黄的碎屑,被晨风一吹,又翻起来落到鞋面上。
林知遥从廊下抬头。
母亲先迈进来,米灰色薄风衣,头发挽得很低,手里拎着一只素色布袋。布袋的口子没扎紧,露出一截深色毛线。
她身后,是林父。
林知遥拿着抹布的手停了一下。
她有五年没在外婆这座院子里见到父亲。
"妈。"
她叫了一声。
声音比她想象的要稳。
沈清禾"嗯"了一下,朝她看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林父没立刻应。他穿一件深灰夹克,背着手,脚步在院子门口顿了顿,先朝桂花树看了一眼。
江屿这时候才转身。
他手里还握着那把旧花剪,剪刃上沾了一点新鲜的青色。看见人,他把剪子合上,搁在墙边石阶上。
"伯父,伯母。"
四个字,干净,不抢。
林父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林知遥放下抹布迎过去,伸手要接母亲的布袋,沈清禾侧了侧手,把袋子自己拎进了玄关,搁在鞋柜旁边。
"路上堵不堵?"林知遥问。
"还行。"沈清禾答。
就这两个字。
像她们五年来通电话的样子。
江屿绕过她们去关院门。门轴有点松,他顺手按了按,又抬手压了一下门栓。声音很轻。
林父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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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屋。
林知遥去厨房烧水,江屿在客厅给两位长辈倒茶。茶叶是外婆留下的旧罐子里的,他记得放多少。
林父没坐。
他端着茶,背着另一只手,从客厅那扇老式木窗边走出去,又踱回前院。
林知遥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
水壶在响。
沈清禾坐在堂屋八仙桌旁,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没喝。
她的手指扣在杯沿上,指甲修得很短。
"你瘦了。"她说。
林知遥"嗯"了一声。
"工作的事——"
"还在看。"
沈清禾停住。
她想说点别的,又没开口,把目光移到窗外。
林父正站在桂花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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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遥端着第二壶水出来时,江屿已经跟到了院里。
不是跟出去说话,是去把那把搁在石阶上的旧花剪挪回工具箱。林父走到树根旁,他正好把工具箱合上。
林父没看他。
林父在看树。
他先看树根。
树根那一圈土比石板缝里的颜色深,是早上刚浇过的痕迹,水还没完全渗下去。
他又抬头看树干。
树干靠下三尺左右,有一道很浅的旧绳痕,绳子早就拆了,痕还在,被反复擦过,泛出一层比周围更浅的色。
他又看树冠。
枝形修得不张扬。靠院墙一侧的几根斜枝被截短,留出走道;朝堂屋窗户那一面没剪,让花香能飘进去。
林知遥端着水壶,站在廊下没动。
沈清禾从堂屋出来,端着自己那杯茶,停在门槛内侧。
林父背着手,没回头,问:
"你种的桂花?"
院子里很静。
江屿蹲下去把工具箱的搭扣按好,站起来,拍了一下手上的灰。
"她外婆种的。"
他说。
"我浇水。"
四个字,没多。
林父没立刻接。
风从院墙那边过来,几片黄叶落到石阶上,又被吹走两片。
很久。
林父又问了一句:
"浇了十年?"
林知遥手里的水壶把烫了一下。
她下意识把它换了只手。
江屿站在树边,离林父半步远。
他没看林知遥,也没看沈清禾。
他答:
"是。"
一个字。
落地,没有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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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禾端茶的手停住了。
她没出声,只是把茶杯往门框那边搁了一搁,手指松开杯耳,又合上。
林知遥喉咙发紧。
她想过很多次,自己回到这座院子,会怎么向父母交代。会怎么说房子、说工作、说未来。
她从来没想过,是别人替她答这一句。
她也从来没想过,那一句是"是"。
林父没追问。
他只是"嗯"了一声,很短。
然后退开半步,蹲下去,伸手碰了碰树根边那一圈湿土。
土是软的。
他没说话,站起来,把手在裤腿上拍了拍。
转身往堂屋走。
经过江屿身边时,脚步没停,也没停下来看他一眼。
只是擦着他肩膀过去。
江屿垂着手站在那儿。
林知遥从廊下走下来,水壶搁在石桌上。
她想说点什么。
——这十年,你……
她在心里把这半句念完,又咽回去。
问"为什么"太晚。
问"累不累"太轻。
问别的,她现在一句都问不出口。
她只低头看了一眼树根边那圈刚浇过的湿土。
水痕已经在往石板缝里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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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是林知遥做的。
四菜一汤,用的是外婆留下的那套青花碗。
席间话不多。林父问了几句县里的路、老宅的水电、二楼漏不漏雨。林知遥一一答。
江屿大多数时候不说话,问到他那一边的事,才答两句。
——"厂里这季度还行。"
——"这边的师傅我熟。"
——"明天有空,我看看二楼那扇窗。"
林父点头,没多评价。
沈清禾给江屿夹了一筷子菜。
不是热络的那种夹。
是顺手的那种夹,夹完就把筷子放回自己碗边。
江屿说了声"谢谢伯母"。
林知遥看了她妈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