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多,门缝里漏进一线冷风。
风细得像一根针,贴着地面往里钻,擦过她脚踝,凉意顺着骨头往上走。
林知遥站在换鞋柜前,围巾绕到第二圈,手指还没把尾端塞进领口。
余光扫到墙上,她停了。
便利贴墙昨晚那张下面,多了一张新的。
黄色,比她常用的那叠浅一格。字是江屿的——横画收得紧,撇捺一笔到底。
「我知道是你起的。」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三秒。
围巾尾端还捏在手里,毛线蹭着她指腹,有一点点扎。她没动,手指弯着,维持刚才绕到一半的姿势。
玄关没开灯。晨光从门缝和窗帘边沿挤进来,照在墙上的角度很低,黄色便利贴被照出一道淡淡的影子,影子比纸本身长一截,斜斜地压在下面那片空白墙面上。
她把剩下半圈围巾绕完,收尾,塞进领口,才转回去看第二遍。
句号压得很深,黄色纸面上一个小小的、干干的圆点。
那个圆点像是被笔尖钉进去的。她能想象他写完最后一个字之后停顿了一下,然后把笔尖往下按,力道比写字的时候重。
她拉开换鞋柜上面那只小抽屉。
抽屉滑轨有点涩,拉到一半卡了一下,她加了点力,木头和木头摩擦的声音闷闷地响了一声。
笔在原来的位置。便签纸也是。她抽了一张,把笔帽拧下来,搁在抽屉边。
笔帽搁上去的时候轻轻滚了一下,碰到抽屉内侧的边缘才停住。
笔尖落在纸上,停了两秒。
「我没告诉过你。」
写到「过」字,她手稳。
写到句号时,笔尖往下压了一点。黄色纸面陷出一个很浅的坑,墨晕开一圈。
她没加问号。
问号太急。问号像在追问。她不想追问。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那个名字是她起的。
没有告诉过他。
也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写完她举起那张纸对着光看了一遍。光从门缝里斜斜进来,照得纸是半透的,反面什么都没有。纸的边缘被光照得发白,像镶了一道极细的边。
她把纸贴到墙上,压在江屿那张右下角。两张纸的边沿对齐。
黄色和黄色挨在一起,色差那么一点点,像两块从同一棵树上摘下来的叶子,落在地上时间不一样,一片新一点,一片旧一点。
笔帽合上的声响很轻。
她把笔放回抽屉原来的位置,推上抽屉。
她出门的时候,把门带上的力气比平时小一点。门锁咔哒一声扣进去。
楼道里冷。
比玄关还要冷。墙是水泥的,没有刷漆,灰白色的墙皮上有几道细裂纹,像干涸的河床。楼道灯坏了一盏,只有角落那一盏亮着,光发黄,照不到楼梯拐角。
她下楼的时候脚步声很轻,球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一下,一下,声音闷得像隔了一层布。
——
那天她事不多。
县城的早餐店开在巷子口,老板娘记得她外婆,给她多舀了半勺豆浆。豆浆是现磨的,表面漂着一层薄薄的泡沫,闻起来有股生豆子的味道,热气往上冒,模糊了老板娘脸上的皱纹。
她没坐下吃,端着塑料杯往回走了几步,又转身进巷子,绕到河边,沿着河走了一圈。
河很窄。水流慢,河面上飘着几片枯叶,打着转往下游走。岸边的台阶长了青苔,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点滑。她走在岸边的石板路上,石板缝里冒出几根枯草,被风吹得往一边倒。
她平时不绕这条路。
这条路要多走十分钟。十分钟,够她把豆浆喝完,够她把脑子里那几个字反复想几遍。
我知道是你起的。
他怎么知道的。
走到一半,她从口袋里把手机摸出来,点开备忘录。
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一下,一下,像一只眼睛在眨。
输入:暂。
删掉。
输入:不。
删掉。
她不知道自己想写什么。暂时不知道?不重要?不想问?每一个选项都不对,每一个字打出来都像是在撒谎。
她把备忘录关了,手机倒扣回口袋。
口袋里还有一张纸巾,揉成一团,硌着她的手背。
豆浆喝到底,杯壁上一层米黄色的渣。她把杯子举起来晃了晃,渣沿着杯壁滑下去一点,又停住。
回家时已经九点多。空杯子扔进垃圾桶,桶盖翻下来的声音比她想的响,在安静的巷子里弹了一下。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进去。
站着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门。门上的油漆掉了一小块,露出下面灰色的木头。那块掉漆的地方正好在她视线平行的高度,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钥匙在锁里转了两下。
墙上还是那两张。她那张「我没告诉过你。」贴得正,没歪。江屿那张「我知道是你起的。」也没动过。
两张纸安安静静地挨在一起,像两个人背对背坐着,谁也不看谁,但都知道对方在。
她换鞋,往里走。
——
下午她在二楼接了一个单子。改一段Java,逻辑不复杂,债务表查询接口性能优化。她平时半小时能写完,那天写了两个多小时。
光标停在一行代码后面,她盯着屏幕,手指搭在键盘上,没动。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发白。窗外有人在院子里晒被子,竹竿碰到墙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她写了一个参数,删掉,又写,又删掉。
不是代码的问题。代码很简单。
是她的脑子不在这儿。
中间她下楼倒水,要经过玄关。
下楼看一眼。
水壶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往上涌,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倒了一杯,杯子烫手,她换了只手拿。
上楼看一眼。
墙上还是那两张。
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颜色。她那张在下面,他那张在上面。没有新的。
下午四点半的时候,墙上还是那两张。
她从二楼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斜上方照进来,把窗台上那盆多肉的影子拉得很长。多肉的叶子有点蔫,她想起来自己已经三天没浇水了。
五点多,她下楼去巷口超市买卷纸,出门时墙上仍是那两张。
超市的灯管有一根坏了,闪烁着发出嗡嗡的声音。她拿了卷纸,又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排方便面发呆。老板娘问她还要什么,她说不要了,付了钱出来。
回来的时候她没先看墙。
她先开门,进来,把卷纸放在鞋柜上,把外套从肩上脱下来。
外套滑了一下,挂歪在衣钩上,一边肩比另一边低了两公分。她伸手去拨,又收回。
不重要。
她回头看那面墙。
她那张「我没告诉过你。」下面,多出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