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王妃实在是多虑了,早在离宫之前,便有尚寝局的彤史女官负责此事,玉汝在她们的监督下硬着头皮看完了整本,便将它放进了嫁妆箱笼最底层,此后再也没有打开过。
即便她一向勤勉好学,手不释卷,也不至于这种事也得将两国图册都通学一遍吧。
她生怕有人去而复返会被看见,待日东王妃一走,立刻做贼心虚般胡乱将画册塞到了枕下。
寝殿深广,一时静谧下来,耳边仿佛只剩下了自己不断加快的心跳。
司膳文婵领着奉膳的宫人推门而入,简直就是玉汝的救星,她在宫女们有序摆膳的间隙里默默平复,终于吃上了今日的第一口饭食。
或许是饿过了劲,又或许是太过疲累,对着满桌佳肴也没什么胃口,只用了七分饱便搁下了银箸。
于是又换了司饰原姝和司衣彭嫋入殿,替她卸下繁重的婚服和发髻缀饰,洗漱过后,头发松散下来垂至腰间,另换上轻便的素白寝衣,外罩一件湘妃色大袖。
一切收拾妥当,女官又都退出了内殿,她再次一个人坐到了那张紫檀木雕花牙床上。
殿中红烛高燃,四处挂着红纱轻幔,高低错落地摆着连理枝灯台,有的绣着鸳鸯,有的则雕了鸾凤。抬头看,床顶挂了合欢花承尘,往下看,脚下则踩着成套的祥云纹紫檀木脚踏。
自长安一路走来,从秋到冬,踏过了千山万水,这条坎坷的出嫁之途终于走到了结局,而于她,却是另一段人生的开始。
目之所及,宫殿是南昭的宫殿,一应家具摆设却都是她自大燕带来的嫁妆,这些,便是她开始新生活的底气。
而眼前不过是冰山一角,嫁妆在她入城那日直入王宫,负责铺房的采薇和舜华回来说,栖梧宫虽大,却也差点没能装下所有东西,也不知最后是怎么安置的?
她记得还有一座青铜漏壶,也不知采薇她们将它摆在了殿内哪个角落,她都没法分辨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她琢磨这又念叨那,实在是因为太困了,只能想些无聊的事情来打发时间,保持清醒。
正煎熬着,有男男女女的欢歌声由远及近,殿外渐次响起女官们的一声声请安,玉汝凝神细听,有人长腿一跨,步入了内殿。
她感觉自己好似漏了一拍心跳,慌乱地垂下眼去,没想到避开了迎面而来的视线,却逃不掉地砖上明灭晃动的黑影。
那影子越来越近,最后与脚踏前另一团小小的墨晕重叠,眸光还未触达,影子却已纠缠不清。
听说前朝大殿上设九牢九醴宴,他怎么会这么快回来?
南昭王好似听到了她肚里的疑惑,声音清冽如泉,一边说,一边压着袍角慢慢坐到了她身侧,“怕……公主久等,敬完几个亲近的长辈和上朝的婚使,我便回来了。”
他仍唤公主,似乎还没有习惯新的称谓。玉汝有些意外,顺着他落下来的方向望过去,一抬眸,正好撞进一双幽深的眼眸。
是比方才还要炙烈如火,深沉似海的目光。
“我……南昭名叫米阁洛,严先生也为我取了汉名,叫段钧,雷霆万钧的钧。”
古人有言,雷霆之所击,无不摧折;万钧之所压,无不糜灭。
南昭王的名讳,玉汝早有耳闻,于是点了点头,柔声说:“妾知道。”
“那,可否请教公主芳名?”段钧声音很轻,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原本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攥了攥袍角,很快,锦袍上便攥出了捋不平的褶皱。
玉汝沉默一瞬,羽睫轻扇,“朝廷允婚后,不是与南昭交换过我的庚帖么?”
燕朝女子矜贵,名讳和八字都是很私隐的东西,除了父母亲朋知晓,也只有在议亲时才会以交换庚帖的方式告知男方。
段钧说是,“严先生曾传信回来,不过……我想听公主亲口告诉我,所以那封信件被我收了起来,至今没有打开过。”
玉汝不是很懂他的逻辑,明明是新婚之夜,两个人却要像初次相识一样还在客气地询问交换彼此的姓名。
可他们,比起初识之人,也的确没有熟悉多少。
“玉汝,郑玉汝。”
为了他能听清,玉汝字正腔圆,将每一个字都咬的清清楚楚。
落在段钧眼里,那样一张朱唇皓齿,一张一合间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引去了他所有目光。
他情不自禁跟着喃喃,重复,“玉汝……玉汝……玉汝……”
一声轻,一声重,一声缓,一声拉长,就这么两个字来回在唇舌间研磨滚过,玉汝头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听起来是那样的暧昧缠绵。
心里酥酥麻麻的,她有些听不下去,就抬手去捂他的嘴。没想到声音是停了,却惹来掌心一片温润的湿意,是他就着轻启的唇,吻住了她的手心。
玉汝震惊地瞪圆了双眸,她吓了一跳,慌不择路地收回手,然而下一瞬,那刚刚吻过手心的唇就这样俯身下来,印在了她的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