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站直了身体,十分体谅地笑说无妨,然后手探向腰间,三两下便除了自己的腰带和外袍。
“王后今日多有不便,待指甲染好了,再劳烦王后为我更衣。”
浴桶摆在屏风另一侧的净室里,房梁上挂着的青色纱幔垂下来,又隔去深广的一层,隐隐绰绰遮住了人走进去时清晰的轮廓。玉汝背过身,慢吞吞地一一收拾他换下来的红绫、腰带、外袍,再扶正颠倒的乌皮靴,又开始为新的考验发愁。
墙角伫立着一架长信宫灯,长发及腰的仕女,优雅端坐,双手执灯,灯中烛火轻晃,照出它一派恬静的面容。玉汝屈指点在那青铜脸上,无声问它:天怎么黑得这么快?你怎么亮得这么早?
可惜无人应她。
阿姆和女官们替她卸了钗环,散了发髻,便躬身退了出去。玉汝仍跽坐在妆镜前,但侧耳细听着,待几扇殿门彻底关阖,传来沉沉的一道闷响,她又挪动着双膝,转向净室的方向屏息凝神,聆得水声浇荡不息,她终于起身,垫着脚尖悄然挪向床榻。
她忍了整整一日,面上波澜不惊,其实心里没有一刻不记挂的。
日东王妃真是好心办了坏事,做什么要塞那东西给她,即便要塞,也不应该在昨晚那样紧张的时刻。如今下落不明,她惶惶地,仿佛不知在哪里埋了一个巨大的隐患,若是被阿姆拾到还好,倘若被采薇她们这群未经人事的年轻宫女拾到,误人子弟不说,自己也无地自容。
顾不得仪态端容了,她趴在地上,脑袋埋进冰凉的砖面,恨不得伸进床底去寻觅。可是哪里有呢?底下虽然黯淡无光,但那样一本厚厚的图册,若是藏身在此,也一定能看到它的阴影。
她再三扫视确认,甚至将手也伸进去摸索,最后指尖触到墙壁算是到了头,除了几粒遗落的桂圆和红枣,还是什么也没有捞到。
床底下必然是没有了,玉汝失魂落魄地坐起身,蹙着眉头继续思索别的可能。
难道是早已被拾到,只是宫女们不知那是何物,只当是寻常书籍,所以收归到了书房?
越想越觉得很有可能,自她病愈,向来是手不释卷,近身侍奉的女官们皆知她勤奋,行路上几乎人人都替她收拾过手边的各种书册卷籍。
她重燃希望,又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在深深的殿宇里穿行,绕到另一侧辟作书房之用的偏殿。
这里未掌灯,漆黑一片,只能借寝殿荫晕至此的微光和窗外凉凉月华视物,或许是太过紧张了吧,这样几步路也叫她走得气息微乱。她默默平缓着,双眼已在檀木书架上立刻搜寻了起来。
四书五经,时令地理,天文算术……玉汝一一扫视过去,越找越胆战心惊,倘若真的夹杂在了这其中,那才是真的有辱斯文。
静谧又昏暗的角落里,月光让众生无处遁形,她甚至能清楚听到自己轻喘的呼吸……和另一人几不可闻缓慢靠近的脚步。
玉汝抬起的手微顿,停在那部厚厚的《左传》上,一团浓重的墨色逐渐笼罩上来,她像是被吓了一大跳,低声惊骇着后退一步,撞上堵厚厚的人墙。
“小心!”
段钧双手扶住她腰身,接住踉跄的人影。
玉汝站稳后回头,怨怪似的瞪住他,“大王怎么走路不出声?”又用手抚了抚跳动的心口,幽幽地,“故意想要吓唬妾么?”
段钧当然说不是,一手抚在她半边面颊,手指被泻下来的如瀑青丝缠绕覆住,柔柔滑滑的,像雀羽在轻轻撩拨。
“我找不见你,还以为一切都只是自己的一场梦。”
他掌中有厚茧,硌在颊侧带来一丝微痒,语气里却暗含委屈,脆弱得让人措手不及。
“嗯?大王指什么?夺位称王,还是迎娶新妇?”她的声音低低的,犹如耳语。
“都是。”他突然倾身,用力地拥住她,将脑袋埋进她颈窝拱了拱。这样的姿势虽然需要弯腰佝偻着身体,却让他觉得分外甜腻,所以迫不及待地剖白着心迹,“做了南昭王,才能娶到你。”
玉汝睫毛一颤,有些承受不住他的重量,身体下意识往后仰,后背便抵在了纵横交错的书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