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婉言双手掖礼回话,“王后在准备明日给燕朝使团的回门礼。”
“这确实是大事……”他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又问:“准备好了吗?可有什么拿不准或者为难之处?琅琊王虽只是王后表兄,但也是她在南昭唯一的娘家人,万不可轻忽怠慢。”
杜婉言抿着唇笑,不好表现得太过,便只能垂下眼去强忍,“大王说的很是,正因如此,王后便有些犹豫……和为难吧,婢子出来前,王后仍在于郭女官商议。”
女官郭蔚,是南昭王宫里已侍奉了三代南昭王的老人,段钧本有意安排她去玉汝身边侍奉,在见到姜媪和数十人的陪嫁队伍之后,便改让她负责掌管王宫事务,若王后有差遣,再行奉召。
段钧遂饮尽盏中茶水,抚了抚膝头,作势要起,“王后为难,本王岂能袖手旁观,先生,今日这局?”
严亭值心道太好了,大王十年如一日的臭棋篓子早令他头疼不已,回回落败,回回无甚长进,从前还能严厉教训一二,但今时不同往日了,即便多年交情,也不能再对着王座造次。
他顺势起身,朝段钧揖礼,“大王自去忙吧,待他日闲暇,臣再陪大王续此残局。”
段钧立刻扶案而起,“好!阿戎,替我送先生。”说罢匆匆起身,大步离去。
回到栖梧宫,刚至殿门口,便见几个宫女坐在廊庑下,手里端着簸箕,簸箕里则是鲜嫩粉白的芙蓉,一边闲聊,一边摘着花蒂和花蕊,将花瓣拆得一片一片。见他来了,都立刻起身行礼,段钧摆手叫起,问她们:“王后呢?”
舜英回头望一眼侧殿的方向,轻声说:“回大王,王后在书房与郭女官议事呢。”
他点了点头,也不知怎么想到,一手撩起袍角,轻手轻脚地跨过门槛,朝侧殿书房悄声挪去。
殿宇深深,通往书房的回廊里较入夜时分多了一丝明亮下的澹泊幽静,空气里有融融的香味,越近越深邃,女子娇柔而又娓娓的声音便这么一起飘进了他耳里。
“燕朝的探春宴通常在正月,新春伊始,万物复苏,仕女们聚在一起饮宴,有迎春和品春之意,故名探春。下月是冬月,离春还早,但南昭气候合宜,温暖如春,不如就叫望春宴。”
有人恭敬应了声是,便听她又道:“那这宾客名录,我便交与郭女官了。”
“王后放心,婢子会尽快理好,呈与您过目……”郭蔚正躬身领命,抬头时目光恰好撞上纱幔后突然出现的大王,她被吓了一跳,很快定神,远远朝他见礼,口称大王。
玉汝听到动静亦转过身来,看到他有些意外,“大王不是在和严先生对弈么?怎么这么快回来?”
“我听说王后在准备明日的回门礼,所以回来一切出出主意。”
方才接话接的顺口,自然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要紧事,可此时从自己嘴里再过一遍,又好像变成了微末小事。他忽然有几分尴尬,撩袍角的手松了,慢慢挺直了背脊,不露痕迹地负向身后。
果不其然便听郭蔚道:“大王放心,王后安排妥当,回门礼已备好。”
哦……这就显得他特地赶回来有些多此一举了,他别过脸去佯作清咳一声,“那方才你们在商议的是,什么望春宴?”
郭蔚答话:“禀大王,下月初一,王后将在王宫举办宴会,遍邀城中士族女眷,并为此宴定名为望春。此举一则可以与诸位夫人娘子相熟交际,以显王后之亲民,二则可以让众人见识到王后凤仪,为我南昭女子作贤淑典范。有王后为我南昭国母,将来必能引无数女子争相效仿王后之风仪气度。”
桌案上摆着各式纸笺,玉汝正仔细挑选着适合用来做邀贴的,乍闻郭氏此言,不由失笑,“郭女官想得也太多,夸得也太过了,我不过是觉得昨日认亲太过正式,并未有多少机会与夫人娘子们说话,所以宴请众人,饮乐交流一番罢了。不久后冬至、除夕,王宫皆有大宴,我总不能宴上女眷一个也不认识。”
她一边说罢,一边素手落在微泛着桃夭色的浣花笺上。
既是望春,用此笺做邀贴,再合适不过了,她就此选定,转手递给身后掌宴会筹办的司宾女官谭丽姿。
段钧此时也已踱至案前,与她隔着一张长长的紫檀木书案。她虽语含谦逊,他却觉得郭蔚句句在理,很是认同地一点头,“能娶到王后,也是本王的福气。”
这可真是让人猝不及防啊……郭蔚和其余宫女见状哪敢再待,面面相觑一瞬,便都躬身告退了。而玉汝愣在原地,分明瞧见了她们垂首告退时,嘴角藏不住的笑意。
罢了,他也不是头一回语出惊人了。
宫女们告退得匆忙,几乎是落荒而逃,连桌案上剩下来的纸笺也忘了收拾,玉汝不敢看他,便挽起罗袖,亲自上手整理案上枕藉。
倏尔,他双手撑上来,大掌压住一沓洒金笺,玉汝抬头,横睇他一眼。
美人嗔怒,段钧觉得那一霎,连殿中日光都变得更明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