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汝定定地望着他,不觉得自己所虑有失,便更有底气义正言辞:“大王是妾的郎君,更是南昭的王,是燕朝的盟友。公事在前,私事在后……”她顿了顿,想起这一切的根由,大抵是自己没有做到事无巨细吧,“大王若如此介怀,妾可以答应你,日后若再出宫,一定提前告知大王。”
他要的只是一个知情权吗?
段钧望着她,眸色深深,几次想要发怒又说不出重话,气血一点点翻涌,最后满心的闷气化作一声发泄似的重重冷哼,随即沉着嘴角拂袖而去。
玉汝便如泄力一般,整个肩头都耷拉了下来。世人都说夫妻间没有不争吵的,她早有心理准备,只是没想到不是什么柴米油盐的繁琐,也不是什么婆家与娘家间的争端,她不懂他怒从何来,连应对都显得那样有心无力。
呆坐了片刻,杜婉言重新转进内殿,行走间特意带了些响动,玉汝茫然地抬头,“他去哪儿了?”
“大王吗?已经回自己寝宫了。”杜婉言静静地走近,蹲到了她身前,抬手抚一抚她发梢,温柔而有力量。
“大王今日酉初便回宫了,还给您带了吃食,知道您出宫去了,起初还面色如常,等得越久便越是焦急,后来干脆去了门口等着,一刻钟里要问好几回,宫门卫来来回回地回禀,腿都要跑断了也没看见您回来的身影,他怎么能不担心呢?”
玉汝叹一口气,“他从前晚归时,我也不曾这样追问不停啊。”
“或许,大王盼的就是您这样的追问呢?”
玉汝瞪大了眼,猛地摇起了头,意思不是不相信,而是她做不到。
这回换杜婉言叹气,她无奈地笑了笑,“大王情系公主,关心则乱,自然也希望自己能被您时时刻刻惦记着,关心着,他需要的或许不是公主每日例行公事般的扫尘更衣,煮茶备膳,而是发乎于心,继而现乎于行,是无论何事都将他放在第一位的感情。”
“情……”她如堕烟海,失神地喃喃,“真的有这么重要吗?姐姐与圣人有情,最后不也舍下了他,随我来了南昭吗?”
杜婉言沉默一瞬,手落下来,放在了自己的膝头。
“我与圣人之间,隔着身份的天堑,至亲的血仇,情爱便如砒霜,如猛火,如洪流,若一意孤行地耽溺于此,只会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杜婉言苦笑了下,望着她的目光既有劝慰亦有艳羡,“可公主与大王,是要相守一世的夫妻啊!”
夫妻又如何呢?说到底,他们之间的联系也只是靠一纸婚书来维系。父女、母女、兄妹,尚且有血脉的相连,朝夕相处的牵绊,事到关头,不也一样一段关系都留不住吗?
她怅然道:“所以,到底何为情呢?礼记里写,喜怒哀惧爱恶欲,弗学击能。他要的太多,我给不了,如今成婚才几日,便又是吃醋又是生气的,将来日子久了,岂不还要生恶生惧,哀肠百结,欲壑难填。若是如此,还不如一开始便不要有什么情爱纠葛,彼此相敬如宾,只做最坚实的盟友,也能一世安稳。”
惠姐姐告诫过她,可以享受情爱,但不要沉溺于情爱,原来那么早,她便有此先见之明了。
隔着一扇屏风,姜媪默默听了半晌,眼瞧着杜婉言将人越劝越回去,甚至生出了断情绝爱的念头,终于明白,公主和大王两个人之间的问题,还是不能交给杜婉言这个连自己感情都没有理清的人去开解。
她便幽幽地从屏风后头转出,像是突然闪现在殿中。
玉汝乍见到姜媪凭空冒出来,吓了一跳,轻轻唤了声阿姆,谁曾想阿姆并不理会她,而是自顾去了床榻旁,弯着腰一阵摸索,再转过身来时,手上便多了床锦被与软枕捧着。
“大王今夜怕是要歇在自己寝宫了,近来天气转凉,得给他送床厚被子去。”
他哪里用得上……
可这样说了,势必又要被问一通为何用不上。玉汝今日已疲于解释,决定噤声,转而沉思后道:“那再给他添上个香炉并鹅梨帐中香吧,那味道清淡不腻,可以宁心安神,去去火气。”
这回轮到姜媪也忍不住叹一口气了,话都递成这样公主也不曾明白透彻,到底如何才能令她开窍呢?可这种事又急不得,唯一还值得安慰的是,至少她还不算全然无动于衷。
她无奈地领命而去,招呼宫女再带上香和香炉,沿着羊肠小道去往南昭王寝宫的路上,天幕漆黑一片,清辉躲进云层,连星河也变得黯淡了。
“王后从长安嫁来南昭,便如雏鹰展翅,不愿做只知依附于人的丝萝,更不愿让大王看轻了她。她有自己的傲气,也想证明自己是有能力的人,而非不将大王放在心上,还望大王多几分体谅,不要误解了她。”
话毕,姜媪朝段钧深深一礼,段钧连忙抬手扶过,她便顺势而起,见他脸色已舒缓了两分,便乘胜追击道:“夫妻争执有时在所难免,冷静之后便又会惦记起对方的好,后悔起自己的冲动来。您瞧,王后还是很关心大王的,您前脚走,她后脚就吩咐奴婢送来衾被、软枕,还有可以宁心安神的熏香,她只顾着担心您睡不好,甚至都忘了这里本就是大王的寝宫,又怎么会没有被枕这些呢?”
于是,他那阴沉抑郁的脸色又不由和暖了两分,望着姜媪诚恳道:“今日是我急躁了,但愿不曾吓到王后,还要劳阿姆费心,回去后替我宽慰宽慰王后。”
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
姜媪对他的态度很是满意,恭敬地喏一声,便领着宫女告退了。
而栖梧宫内已沐浴更衣完的玉汝,望着自己那张紫檀木雕花牙床,从未觉得它是那样的宽敞,一个人睡在里面会是那样的清爽,她将段钧从脑中一把拂开,美美地躺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