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蔚连忙福一福身,劝慰道:“王后愿意体谅女眷们入宫的不易,是您宽厚仁善,更该给她们一个与您亲近的机会。南昭女子豪爽健硕,爬山淌水不在话下,王后无需为她们担忧。”
她笑一笑,极为认真地感慨道:“王都中不知多少官宦女眷,想这样累上一趟,都还苦无机会呢。”
玉汝将手肘搁在案上,一手托腮,搁着书案远远望她,心里却在想,这意思是只有她不豪爽不健硕咯?
可叹的是,郭蔚即便是隐射也一点没错,除了前两日出宫,她整日只待在栖梧宫内,每每一觉睡醒已是日上三竿,至今没有闲暇好好游赏谭丽姿口中的那些宫苑楼阁。
人的疲累有时不止是身体上的,还有头脑和精力上的,其实她嫁来南昭不过也才十来日,却好似已过了许久许久,每一天每一个时辰都被各种事情填得满满当当。
她敛了敛神,“宾客们若要更衣,又在何处安置?”
玉汝望向谭丽姿,谭丽姿却转头给郭蔚递了个眼神,郭蔚心领神会,掖手答话:“宾客在桓风楼,王后在阳德楼,这两处是距临湘榭最近的寝楼,穿过回廊顷刻便至,从前也都是南昭王后妃姬妾的居所,如今空置着,正好收拾出来做女眷们更衣的地方。”
最初从谭司宾口中得知这个需求时,她好一阵迷蒙不解,毕竟过去从未听过见过一场宴会上还有需要更衣的时候。
谭司宾便耐心解释,汉人重衣冠,宴会是重要场合,而宴会的主人大多位高权重,若衣袂染尘,冠带歪斜,皆属失礼,故而燕朝仕女赴宴时,多会准备一两套可随时更换的衣物,若有意外,也不致毫无准备,失礼于人前。
郭蔚喃喃着说受教了,再一次感叹燕朝女子的精致与耐烦。
玉汝嗯了一声说知道了,挥一挥手,她二人便躬身唱喏。因接下来该轮到负责宴会菜式的司膳文婵,亦与望春宴相关,便只是退后,并未急着离开书房,偶尔在提到菜式与酒水的择选取舍,南昭与燕朝的风味融合时,难免各抒己见几番,继而商讨出折中之法。
一晃眼,日影西斜,诸事落定,书案上的白宣也描摹出了群山的七分轮廓。
她还未想好下一步该往何处落笔,便只能先用淡干墨慢慢皴出山峦的纹理,缜润石壁的色彩。
描得越精细,下一步反而越犹豫,她一时踟蹰住了,正捏着狼毫伏案沉思,后背骤然贴上来一个严严实实的坚硬胸膛,一双长臂如蛇行般缠绕上她的手腕,惊得她浑身一颤,倒抽口凉气。
她该庆幸刚刚顿住了,否则忙活了半日的未成之作会毁于自己的一惊一乍。
“这是……绘的苍山?”
段钧的声音浮在耳边,明明晓得她正在作画,抱着她的力道却一点也不收减。
玉汝真是有些莫可奈何了,这样孔武有力的身躯,走起路来却总是悄无声息,常常给人一种神出鬼没的感觉。
“是,上次大王带妾在栖梧台望见了全貌,便想画下来,送……”
她还没说完,便感觉圈在手腕上的十指倏然并拢,浮在耳边的声音也切切抢先,轻易就盖过了她的。
“送我的?”
“……”
玉汝有点不忍心辜负他显而易见的欢喜和期待,可时间不多,她没有余力在燕朝使团离开南昭前再画一副了。
“是送给圣人的。”她说完,以微弱的弧度侧了侧头,小心翼翼去觑他听到后的神情。
锐利的下颌,平整的脸颊,深邃的眼眸一黯,蓦地偏过来,眸光便投进了她眼底。
“大王抬头便可仰望苍山盛景,何需这样一副描摹之作。”她咬了下右半边唇,轻柔地找补,“待大王生辰,妾另送你一副更好的,好不好?”
好不好,当然好,没有比这更好了。
段钧甚至还未完整地表现出个沮丧的模样,须臾之间就被轻易哄好,仿佛他得到的不是一份未来的生辰礼,而是一个倾注心血的承诺。
“下下月是你的生辰,我也给你准备一份惊喜。”他抚一抚她发髻,飞快地在她右颊盖上一个吻,扬声道:“等着吧!”
玉汝却眸光一闪,双眼垂落,悬而未决的笔端仿佛在恍惚的视线里落下一笔污点,瞬间漫漶了整片山水。
朝廷允婚的庚帖上,齐国大长公主之女郑氏的生辰是腊月二十三,是年岁之交,也是祭灶佳节。
可她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