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一出,其余几人皆是面面相觑,一脸的欲言又止。
她家被关的是侄子,自然没那么心疼,她们被关的却是自己的骨肉,一想到孩子还在大狱里受苦,怎么可能不心焦。
凯风自南,吹彼棘心,玉汝心有所感,哪怕知道陈夫人有当众裹挟之意,也不愿意计较一个母亲的慈爱之心。
她温声宽慰,“圣人最爱言,养不教,父之过。男子既然做了一家之主,要请罪,也该轮到他们的阿耶向大王请罪,与夫人们有何关系呢?他们虽然言行有失,却已得到了惩戒,过两日便会放出来的,此事便算揭过,我不会再放在心上。今日诸位都是我请来的贵客,宫苑好景正盛,不妨释去牵挂,及时行乐。”
日东王妃立刻嗳地一声喜笑颜开,“我就说王后最是温柔和善,何需颤颤巍巍地担忧那许多!”她又上前几步,甚至一把挤掉了郭蔚的位置,很是亲热地挽上玉汝的臂弯,拉着她介绍一拨一拨上前行礼的贵眷们。
“这几位王后都是第一次见吧,这是陈夫人,这是张夫人……”
轮到方夫人上前时,玉汝才发觉,这位本该和日东王妃一样亲近地人,今日却显得格外的安静。
“这是方夫人的掌上明珠,严二姑娘,严惜君。”
面孔陌生,名字却很熟悉。
玉汝自然而然地将目光飘了过去,便见那女子朝她盈盈拜礼,动作严谨,姿态娴熟,可见虽然久居南昭,却从不曾疏于燕朝的礼仪。
她抬手虚扶一下,然后转过头去对众人说:“羲和景明,何必浪费时间在这一处,诸位不如随我移步宫苑,边游赏,边闲谈。”
王后发话,自然无人敢有异议,只是难免觉得有些可惜,听说这内宫寝殿和后苑的栖梧台,才是真正的雕栏玉砌。
不过,这种可惜的情绪并未持续太久,很快就在宫苑的一步一景,丝竹管乐里弥散了。
前几日出入王宫,玉汝或乘马车,或坐象辇,都是走两侧宽敞的王宫大道,今日与众人沿山道、溪涧、曲径游览穿行,才知道原来绿树成荫的山麓深处也别有洞天。
仲冬时节,若在长安,早该是林寒涧肃的,王宫之内却是处处一派盎然绿意,走到哪里,都能闻见流水淙淙,碧草芬芬。
几处可供人坐卧修葺的凉亭、馆阁有伶人乐工演百戏,奏歌舞,至溪涧穿流的洞庭岸边,更是早早摆好了蒲团、草席或杌凳,一场曲水流觞翩然而至。
玉汝感叹南昭四季如春的自然之景,宾客们则惊喜于稀奇有趣的宴乐布置。
她放话不必拘束,于是爱看百戏的去了晔凉亭,喜好歌舞的去了乐正阁,对曲水流觞感兴趣的年轻娘子们则临溪而坐,一道道精致的茶点,香醇的秋醴顺流而下,玉汝在飞鸿台凭栏而望,只觉漫山遍野都是欢声笑语。
“王后今日明明也穿的南昭襦裙,可我怎么总觉得,您身上的要比我身上的飘逸许多。”
日东王妃黏她黏得紧,一直随侍左右,目光时不时往她身上瞟,终于忍不住开口。
玉汝笑笑,指尖捻起裙曳一角,“大概是因为它吧。彭司衣用燕朝的蜀锦,单丝碧罗,做了件南昭样式的笼裙,罩在襦裙之外,便会有若隐若现,飘逸清透的效果。”
飞鸿台上仍有些不曾四处赏玩,只围着她转的贵眷夫人,闻言皆上前来,虽不敢上手触碰,目光却专注流连,不住地赞叹:“早听说王后身边有九名女官,各司一职,个个玲珑剔透,蕙质兰心。这蜀锦咱们也买过,却从来没想过用燕朝的布料制成南昭的服饰,这双手巧的……王都最好的绣娘怕也及不上呢。”
玉汝对旁人的恭维向来入耳不入心,却很喜欢听她们夸自己身边的人,便在唇边挂上抹雍容浅笑,在鹅颈座上歇下来,听她们你一言我一句地,从手巧的司衣女官,夸到操办宴会的司宾女官、司膳女官,以及满腹诗书的司籍女官。
“还有那位杜司药,看着年纪轻轻弱不禁风的,医术精湛不说,性子更是沉稳干练,那些伤患的骨头说掰就掰,这么咔擦一下,眼也不带眨的!”
“说起杜司药,我还知道件更稀罕的事,那红云阔被西洱王妃宠上了天,从小到大眼高于顶,是多不可一世的性子啊,这两日被罚在医棚做工,倒温顺成了只垂耳兔,杜司药让熬药便熬药,让端茶便端茶,有时故意打碎一两个药碗,四个时辰就变成了五个时辰、六个时辰。”
“咦,你怎知道他是故意打碎的?”
“哎呀,年轻儿郎,无非就是这些小心思,我家大人十来岁时同他那是一模一样,每日变着法地来我跟前晃悠,有时故意磕碰点皮,有时采一筐野菌送到门前来说自己吃不完……”
那位夫人嘴上调侃抱怨,语气却多是嗔怨,眉眼间甚至还隐隐藏着甜蜜,那是未经苦难,受尽爱宠的人才会有的天真。
玉汝没有想到,杜婉言还有这样一段故事,她也曾问起过红云阔与任海二人在医棚是否安分守己,有无再生事端,杜婉言一一答了,面上平静,并无任何异样。
她不由托腮陷入沉思,到底是这位夫人言过其实,还是婉姐姐有意隐瞒呢?既然与圣人已山水相隔,她并不介意婉姐姐觅得一段新的良缘,可是那个红云阔,看着不像是她会喜欢的样子啊。
“真是羡慕你啊,和郎君数十年如一日的蜜里调油。哪儿像我家那个,除了成婚头两年还有些热络,这些年和坐冷窖子也没什么区别了。”
“谁说不是呢!不怕守寡,就怕守活寡,不怕坐冷窖子,就怕郎君回家冷若冰霜,去了外面倒是从不耽误花天酒地。”
“这也算好的,至少人还中用,人若是不中用了,三四十的年纪就已经成了头拉也拉不动,耕也耕不了的老牛,看着人模狗样,实则不过是个银样镴枪头,”
……玉汝从沉思冥想里拔出意识,浑身一个激灵地抬起头,完全不知她们是从何时将话题聊到了这上头来的。
她震惊到瞠目结舌,想要阻止都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
在南昭,这种事原来也是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随意交流闲谈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