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汝哭笑不得,“说什么呢?我哪里需要你替我赴汤蹈火。”
说话间到了桓风楼,司衣彭嫋捧来一身崭新的六彩晕繝裙,裙料以深浅绿、深浅青、深浅黄六色织成三组晕繝①,色彩清丽,边缘柔和,看得人眼花缭乱,再加上一件同样以蜀锦织成的缬绿单笼纱裙,渡若一见便爱不释手。
“这真的是送我的吗?”渡若被巨大的惊喜冲昏了头脑,摸着精致柔滑的衣料感叹连连,“我从未见过这样漂亮的裙子,这样精妙的绣工……”
忽而又痴痴地一笑,“这一跤摔得可真值,我以后每日都往您门前一趴,每日都能有这样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吗?”
她性子直爽,年纪又小,尚不知掩饰,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玉汝压着唇角轻轻一拍她脑门,一本正经地说不会。
被拒绝了也毫不在意,仍旧凑上来嘻嘻笑着,“那我可以到王宫来找您玩儿么?我来太和城这么久,与人说过的话加起来也没有今日和王后说的多。”
少女的情绪就像盛夏的天气说变就变,明明是笑着说话,可话到最后,又流露出几分委屈。
“王宫地势高,山路又远,想要入宫一趟可不轻松的。”
“我从小就漫山遍野地跑,三四岁就能和护卫一起进山采菌子,这点路对我来说轻松得很!”
玉汝妥协了,浅浅笑起来,说好吧,“你想找人说话时,便着人到宫门口递贴,我若不忙,会派人传召你入宫的。”
渡若顿时欢天喜地,长长高呼一声,才心满意足地随婢女去了内室更衣。
余霞成绮,璀璨的光晕自半开的雕花窗牖一寸一寸地缓慢泻进来,在地砖上铺了满地细碎的影。
快至戌时了,玉汝便也动身去往阳德楼更衣,路上舜华忍不住小声问:“公主这么喜欢那位渡若姑娘吗?”
玉汝好奇侧目,“谁说我喜欢她了?”
“……那您又是送衣裳,又是许她入王宫的,日东王妃和方夫人都不曾有这待遇。”
“难道不是因为,日东王妃想入宫便入宫,何曾经过我允准了?”至于方夫人,虽然心里有些小盘算,但面上的礼数从未缺过。
她望着脚下曲曲折折的回廊,远处不时有欢声笑语传来,更衬得此处幽静安然。
不由便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她的处境与我有些相似,所以便动了几分恻隐之心。”
每每提到这种话,身边人都要一脸认真地纠正她,玉汝如今已经习惯了,所以不等舜华严肃开口便先笑了起来,温声改口:“我知道,我有朝廷做后盾,有你们做臂膀,自然远胜她许多。”
舜华小声接了句,“……还有大王的爱重。”
玉汝只当没有听见,照旧絮絮道:“所以才更能理解,她一个人带着弟弟远来南昭为质的不易。即便接近我别有用心,也是为了求存,没什么可指摘的。”
舜华眨了眨眼,咕哝道:“原来公主都看出来了。”
“这有什么猜不到的?我若没有王后的身份,今日席间这些贵眷,又有谁会主动结交?”
玉汝回想方才渡若的神情和话语,仿佛每一步都是静心设计过的开朗,可自己却并不觉得讨厌。
“她故作天真,实则每一句话都带着算计,可她既不曾害人,想要接近我也只是选择自伤……倘若我的态度能让她在南昭的日子好过一些,又有什么不能成全的呢?”
舜英像是突然回神,总结性地在一旁接了句嘴,“公主仁善。”
玉汝顿时笑出了声,有她们这样七嘴八舌地围在自己身边,每一个人都鲜活而有趣,偶尔有些小迷糊也无伤大雅,至少不会让她也陷入那种无人可以说话的孤独与冷寂。
戌正开宴,临湘榭内,华灯初上,丝竹齐备。
女眷们已按郭蔚拟定的位次围长案入座,玉汝再次露面时,又换了一身上襦下裙,很典型的燕朝服饰。
这回的玄机亦在布料,彭嫋与绣娘们选了南昭的五色娑罗笼缎裁制成裳,又用南昭的星月纹绣样至裙曳,走动起来如月华辉映,娴静照水。
这自然又引来一阵惊叹。
南昭的娑罗笼缎是以娑罗树子,凿破外壳,取其中白如柳絮的纫丝织为方幅,裁制而成,较燕朝的绫罗更厚重,所以多用以制成圆筒长裙。彭嫋将其裁成十二幅,制成了燕朝的多破裙样式,又因其自带重量,虽不飘逸,沉沉曳地,却成就了另一种沉稳典雅的气质。
“原来用南昭的娑罗笼也能做出燕朝这样美的衣裙,实在是太让人惊喜了,回去之后,我也要照王后这样做一身。不,是两身!还要用蜀锦再做一身单笼裙,每日换着穿,光是照镜子就能让人开心。”
其余人纷纷附和,还未开宴,便已围绕着王后的衣裳聊得热火朝天。而后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间,一道道精致的菜肴,一曲曲宛转的清商,都让人应接不暇,流连忘返。
文婵特意在宴席上备了两种佳酿,一是燕朝的剑南春,二是南昭的雕梅酒,玉汝都饮了不少,慢慢有了些微漾的醉意。
方夫人领着严惜君上前来向她敬酒,还是一如既往的谦恭姿态,“蒙王后信任,将那么重要的差事都交给了外子和亭值来操办,妾身实在无以为报……”
老是这些客套的话说来说去,若在平常,玉汝还愿意配合一二,此时脑子里恍恍惚惚的,便很难做出些她想要的回应。
玉汝含笑点了点头,不说话,只给她们一个尽在不言中的表情,母女两人便止了话头,对视一眼,先仰头饮尽了杯中剑南春。
而她捏着又斟满了的高足杯,正欲抬手,蓦然感觉廊檐下有幽怨的眸光向她远远投来。
玉汝眨了眨眼,她一定是醉糊涂了吧……怎么感觉,好像看见了段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