榭内鸦雀无声,良久,才有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瞬间打破了僵局。
“我还当是有什么大事呢,原来是大王久等王后不回,竟眼巴巴地追了出来。这可不就应了中原那句话,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这样玩笑的语气,调侃的口吻,除了日东王妃,不做他想。
玉汝脸热了起来,从双颊到耳后都飞红一片,指腹向下探着,摸了好几下才寻到桌案,将高足杯稳稳地放了回去。
“可宴席还未散呢……”
她很想说,他喜欢等,便让他等去好了。
可她即便已有醉意,也知道这样的话说出口会显得她太张狂。她不像段钧,并不喜欢将夫妻之间的相处、感情,宣扬得人尽皆知,而她一句话还没说完,日东王妃便笑着走上前来,从方夫人和严惜君身前越过,挤到了她身旁。
“王后无需担心,今日这场望春宴又新奇又有趣,席上处处周到,早已是宾主尽欢,这才乐得我们迟迟不肯走呢。如今有人等得焦急,王后快放心随他回吧,否则这样一尊大佛杵在门口,谁还敢安心地吃吃喝喝,说说笑笑?”
陈夫人感慨万分地接了话,“大王平日里不苟言笑,没想到对上王后便这样地如胶似漆,民妇也算开了眼了,回去定要狠狠踹上我家那位一脚,让他好好向大王学学。”
日东王妃啐了一口,“人家小两口正新婚燕尔的,你们这几十年的老夫老妻,比得了吗?”
然后转过头来笑眯眯揽过玉汝的肩,将她半牵半引地推向了段钧的方向,这种情形下,纵是硬着头皮也只能往前走。
她龟速一样地挪动,将至廊檐下,又转过头来不放心地吩咐郭蔚和采薇她们。
“你们代我好好招待诸位夫人娘子,待宴席散后,也要将她们一一送至宫门,不可怠慢。”
比女官们的“喏”先来的,是日东王妃和其余夫人洪亮的嗓音,玉汝在一声声催促和调笑里赧然地转过头,朔风中四目相对,廊檐下的人好似等出了斑斓的虚影。
他伸出手,一只摊开的掌心晃出了七八根手指,在她还垂目犹疑时,就紧紧牵住了她。
朔月黯淡,天上只一弯极细的蛾眉,在墨夜里隐隐透着银白色的光晕。
玉汝闷头盯着脚下,只一味地被他牵着走,好半会儿没出声,段钧偏过头去看,才发现她微微噘着嘴,两侧脸颊气鼓鼓一团,少见的将不满的情绪都倾泻在了脸上。
“怎么不高兴?谁惹你生气了?”段钧好笑似的问。
酒壮怂人胆,借着恍惚的醉意,她蹭地抬起头,一字一句地忿忿数落。
“大王怎好意思怀疑别人!是你!就是你!”说完又很生硬地扭过头去,“老爱做这些现眼的事……”
段钧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懂她气从何来,呆愣愣地吐出一个字:“我?”
玉汝轻叹一声:“宴会是妾要办的,宾客是妾要请的,如今宴席未散,主人却先离席,多失礼啊!若是在长安,若是妾遇到这样的情况,管她什么王孙贵胄,下回绝对不会再赏脸的!”
段钧顿时明白过来,知晓她一贯重视礼节,即便高居王后,也是温善可亲礼贤下士的,便温声宽慰:“你若是顾忌她们的想法,大可不必担心,南昭宴庆踏歌,通宵达旦,谁累了谁要归家,都是去留随意,不用跟任何人交待。”
他牵着她的手,将臂弯连带半个人都往身前拢了拢,“再说,这都过亥时了,这些贵眷家里也有夫郎等着,也要早些归家。若真在长安,此时早已宵禁,你和她们的宴会还能玩到这么晚吗?”
“怎么不能?”玉汝在他不信的目光里抬了抬下颚,“若是过了宵禁,主人自会留宿宾客,王宫这么多空闲寝屋,难道还不能安置下这些女眷吗?”
段钧拧起眉,“那些寝楼,过去都是给后宫中的妃嫔姬妾住的。”
玉汝扫他一眼,“哦?大王想纳妃了?”
段钧顿时虎起脸,连声音都骤然高亢了几分,“瞎说什么!我娶了你,再不会想要纳别人!”
玉汝只当他在说场面话,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
同一个字,却是不同的语调,段钧被她哦得头皮发麻,有些恼怒地反问:“哦什么哦!你不信我的话?”
当然是不信的。
可她并不正面回答,只是面不改色地别过脸,拽了拽因淋湿而贴在了腕上的一截衣袖,“大王纳不纳妃,都是你自己的事,与妾有什么相关?”
段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睁大了眼瞪她,“你是我的王后,是我的妻子,怎不与你相关?”
玉汝又哦了一声,这回曲曲折折长长绵绵,似是在品味他话里加诸的重重头衔,最后转过头来一脸无辜地问:“那妾让大王纳妃,大王便会纳吗?”
“当然!”
段钧答得斩钉截铁,又急又切,好似但凡迟疑须臾,就会失去一个向她承诺的机会。
可是……等等,他在她一副“果然如此”的眼神里猛然回神,才发现自己竟被绕了进去,他嘶了一声,发现醺醺然的她,头脑简直跳脱到不可理喻。
“你讹诈我!你问的难道不应该是,你若不让我纳妃,我会不会就不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