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传销体系,这理财产品的收益根本不是什么投资回报,就是后面进来的人交的钱,拆给前面的人。”
吴铭杰越看越觉得心惊肉跳,忍不住说道:“好家伙……”
“已经快了。”林昭打开另一份表格,指了指那串触目惊心的红色数字,“他们上个月的新增会员数量下降了40%,而需要支付的教学津贴还在逐月增加,照这个速度,马上就要暴雷……”
“你的意思是……”吴铭杰过他的话,“所有把钱投进去的老人,血本无归。”
吴铭杰倒吸一口凉气,这里有多少个老人,他是清楚的。
“不止这个。”林昭又打开了一个文件夹,这次他的动作明显慢了,“还有一个东西……”
“还有?”
屏幕亮起来,是一份扫描件,纸张泛黄,抬头是一行红头文字,公章盖得歪歪斜斜。
【银铃大学附属康养中心筹建委员会——承诺康养中心建成后享有优先入住权和终身折扣】
底下一行小字,字体小到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本项目为定向私募,风险自担。”
“康养中心?”
“没有康养中心。”林昭调出宁江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的公:“这块地的规划用途从来就没变过——商业服务业设施用地,跟康养半毛钱关系都没有,这份所谓的批文是假的。”
吴铭杰凑近了看,公章和纸张做旧都有问题,他呢喃道:“这个假的还挺逼真。”
“他们拿这个名头募了将近两千万,钱进了七八个不同的对公账户,然后……”
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了一下,屏幕上的银行流水记录飞速滚动。
“然后转到了一个叫宏达商贸的公司账上,又从宏达商贸转到了十几个个人账户,最后……”
屏幕停下来。
“这笔钱,去向不明。”
林昭的目光钉在屏幕上,那串不知所终的资金流水像一条蛇,钻进泥土里,留下蜿蜒的痕迹,但头和尾都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也就是说……”她的声音很轻,“他们不止是在做传销性质的理财产品,还在以不存在的项目搞非法集资。”
吴铭杰放下手里的茶杯,细细数道:“传销,售卖违规理财产品,以不存在的项目集资诈骗……”
他停了一下,看着林昭的脸,目光里的温度降了半度。
“你这些材料,哪来的?”
林昭没说话,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姿态从容得像在自家客厅。
吴铭杰盯着她看了两秒,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换了个稳妥的说法:“这些材料,不能作为证据。你黑进去拿的东西,到了法庭上叫非法证据排除,不但不能用,你自己还要搭进去。”
林昭放下茶杯,抬起眼皮看他。
“除非,”吴铭杰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像是在给一个聪明但总是不听话的学生划重点,“你有办法人赃并获。”
“你同意了?”
吴铭杰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刚说完除非两个字,对面这个人就已经替他补上了后半句。
他又上当了。
人家是上当当当不一样,他倒好,一个当天天上。
和林昭打交道,都是这种感觉,你以为你在给她指路,走了一半才发现她早就站在路口等你了。
他龇牙咧嘴地往后一靠,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林昭,你到底哪里碰上的这些罪犯?你不是观察校园么,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我都碰上了,难道不管吗?”林昭的语气理直气壮,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天经地义,“再说了,我就是从校园里观察到的。”
吴铭杰往后坐了坐:“你继续编。”
林昭不慌不忙,把今天运动会上的事情说了一遍,理由牵强到不可思议。
吴铭杰听的一愣一愣的,嘴巴微张,眼神在“这他妈也能连上”和“好像也不是完全没道理”之间反复横跳。
“也就是说,”他艰难地总结道,“你怀疑这个姓周的要搞事情,然后去见了你们语文老师的母亲,发现了这家银铃大学……”
“你就说是不是在校园里观察的吧。”林昭摊手,那姿态像一个胸有成竹的律师在做结案陈词,“时间,今天下午,地点,一中学校操场,观察对象可疑人员周牧白。合理合规,无可指摘。”
“合理?”吴铭杰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你就说合理不合理吧。”林昭重复了一遍,目光坦坦荡荡。
吴铭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咬牙切齿的说道:“有道理……真合理。”
“至于这些材料,”林昭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桌上的U盘,“是热心群众提供的。”
“热心……群众?”
“对。热心群众。”林昭认真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表情真诚得可以去拍公益广告,“我当然不能问人家的渠道不是?人家信任我,把材料交到我手上,我要是追根问底的,以后谁还敢提供线索?”
吴铭杰看着她,嘴角抽搐了一下。
“再说了,”林昭往椅背上一靠,语气轻快起来,“这些我也不太懂,什么证据效力啊、非法排除啊、人赃并获啊……我就是个观察校园的,又不是学法律的,谁懂啊。”
吴铭杰深吸一口气,最后憋不住喝了一口水,企图压下他的憋屈。
“所以过来问问你咋办。”林昭做了个你请的手势,把球稳稳地踢到了吴铭杰脚下,“这些事情一旦爆出来,可想而知有多严重。那么多老年人的养老钱,那么多家庭的积蓄……你经验丰富,你说,这事儿该怎么办?”
她盯着吴铭杰,眼神亮晶晶的,里面有七分认真、两分期待,还有一分——吴铭杰看得分明——是笃定。
她笃定他会管,这让他很不爽。
不是因为不爽被人算计,而是不爽她算得这么准。
“林昭。”他叫她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无奈:“你是不是觉得,每次你往我桌上扔一颗雷,然后拍拍手走人,挺有意思的?”
林昭想了想:“你这话说的,不是你们当初喊我当什么校园观察员的么,真当了,你们又不乐意了……”
吴铭杰嘴角忍不住抽搐,他把林昭那杯凉透了的茶倒掉,重新沏了一杯热的推到她面前。
“材料我收下了。”他把U盘放进证物袋,“但接下来的事,你得听我的。”
林昭端起热茶,吹了吹浮沫:“你说。”
“第一,这个东西你没见过,我也没见过。”吴铭杰指了指证物袋,“我们是以群众举报的名义重新立案,所有的证据都要通过合法渠道重新获取。”
“第二,”他竖起两根手指,“这次你出方案。”
林昭愣了一下。
“材料是你的,线索是你挖的,人是你认识的。”吴铭杰往椅背上一靠,老神在在地看着她,“你总得告诉我,你到底想怎么收这个场。”
林昭忍不住嘴角抽搐:“我还是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