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时机差不多了,会客室的门敲响了。
“进。”
李和畅端着个托盘进来,托盘上除了那壶正山小种和一碟曲奇之外,还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先把茶和点心摆好,然后从信封里抽出一份文件,双手递过去,姿态恭敬得恰到好处。
“林老师,这是顾导让我补充的合同附件,关于影视改编权的分成比例和授权期限,顾导已经确认过了,您再确认一下。”
林昭接过去,翻了翻。
李和畅没有马上坐下,他从托盘最底下又摸出一个信封,递过去的动作比递合同时松弛了不少,像是顺便想起来的事。
“对了,这个……”他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龙城老字号的优惠券,东街那家,他们家火锅味道最正宗,您跟朋友可以去试试。”
林昭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有立刻接。
“李编辑太客气了。”
“林老师您来,我连像样的茶都没给您倒上,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甚至带着点自嘲的笑,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优惠券要是不收,我可真以为您还记着那档子事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不收反而显得小气。
林昭接过去,随手放在茶几上:“谢谢。”
就两个字,没有他预想中的刁难,没有阴阳怪气,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李和畅心里反而咯噔了一下。
他做这一行八年了,什么样的人都见过。
那种一上来就摆谱的、动不动就“你知道我爸是谁”的、凡事都要挑出点毛病来证明自己不好惹的——应付这些人他有的是办法,该捧的捧,该哄的哄,该绕的绕。
但林昭这个反应,他有点拿不准。
不是因为冷淡。恰恰相反,是因为太正常了。
正常的十八岁女孩被人晾在会客室喝了一下午苦瓜汁,多少会有些不高兴。
不高兴的人要么当场发作,要么憋在心里然后在别的事情上找补——前者好哄,后者难缠。
李和畅心里没底,决定再加把火:”“林老师,那个合同附件您看得怎么样?”
他凑近了一些,手指在条款上虚点了一下,“这条授权期限我跟顾导商量过,从五年改成了三年,对您来说更灵活。另外分成比例这块——”
“我看不懂。”林昭打断了他,“这些合同的事,直接给孙老师就行,她说没问题就没问题。”
李和畅愣了一下,他哪敢啊。
谁知孙圳伸手,语气自然的接了过去:“给我吧。”
李和畅把合同递过去,顺便问了句:“孙老师,那回头定稿之后我发给您?”
“嗯。”孙圳接过合同,翻都没翻就放在了一边,然后看向林昭,“你们住哪个酒店?”
林昭正在拆那个优惠券的信封,闻言抬起头:“悦榕庄。”
“晚上怎么安排的?”
“跟李臻她们一起吃饭,就在东街那边。”林昭晃了晃手里的优惠券,嘴角弯了一下,“正好用上。”
孙圳看着她那个表情,嘴唇动了动:“行,回头我去看看你们。”
李和畅站在旁边,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识趣地没有接话。
林昭站起来,把优惠券揣进口袋,顺手端起那杯苦瓜汁又喝了一口:“那我先走啦。”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李和畅一眼:“李编辑,茶不错。”
李和畅连忙点头:“您喜欢就好,下次来我再给您泡。”
门关上了后,李和畅待在旁边,也不敢大声喘气,余光瞥见茶几底下有什么东西,似乎是一个钱包。
但他没有直接拿着钱包追了出去,而是等了一会儿——追上去太冒失,万一林昭已经走远了,反而显得自己毛手毛脚,于是拿着钱包在原地停了几秒后,快步追上了孙圳。
“孙老师。”
李和畅把钱包递过去,语气自然道:“这好像是林老师的钱包,丢在了会议室里,我刚才收拾的时候发现的。我也没有她的联系方式——您方便的话,能帮忙转交一下?”
孙圳接过钱包,目光落在那个红绳系着的拉链头上,手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
“好。”
李和畅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掏出手机,给顾慢慢发了条消息:
“顾导,林老师把钱包落会客室了,我交给孙老师了。”
隔了几秒,顾慢慢回了一个字:
“行。”
又隔了几秒,又追了一条:
“人走了?”
“走了。说是跟同学约了吃饭,东街那边。”
“行。”
李和畅把手机揣回去,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他回想了一下,刚才会客室的细节,以及林昭拿着优惠券走的时候,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不像是有怨气的样子,倒像是对方在接他递过去的赔罪。
但李和畅做了八年,他知道一件事:脾气写在脸上的反而好说,倒是那些脾气好的人,真是说不定什么时候自己得罪了而不自知。
看样子,还得多小心些。
……
当晚,龙城老城区,一条窄巷深处,热气从某扇半掩的木门里涌出来。
巷子里的火锅店不大么,六个人挤在角落一张方桌前,锅底刚端上来,红汤就翻得猛烈,白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把每个人的脸都蒸出一层薄红。
许暮是第一个动筷子的,她夹起一片毛肚,在红汤里七上八下,嘴里含混不清地嚷嚷:“熟了熟了熟了!”
筷子还没收回来,柳竹悦面无表情地一拨,把她筷子挡开:“没熟,闭嘴。”
白露没参与这场交锋,安安静静调了一碗蘸料——麻酱打底,少许蒜泥,一点蚝油,再淋上几滴香油——然后轻轻推到巫融融面前。
巫融融点了点头,拍了拍白露的手背,两个人之间的话从来不用多说。
林昭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杯店里自制的酸梅汤,喝的很慢,但嘴角上扬的弧度盖都盖不住。
“昭昭。”许暮忽然叫她,“别傻乐,这毛肚再不吃就老了……”
林昭应了一声,伸筷子进锅,夹了一片毛肚,搁在碗里:“哦哦,那倒是,我今天心情好,今晚这饭AA啊。”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五人正狐疑时,林昭拿出了优惠券道:“我A了大头,够大方吧。”
“我嘞个去,林昭,你抠死算了。”
“这优惠券是不是工作室送你的,合着你真是一毛不拔啊,等见到老师肯定要好好告状。”李臻说道。、
“你怎么知道老师一会儿要来看我们?”
“第一,都写在脸上了,第二,你今天没有摸钱包里的那块拼图,说明你钱包丢了,能让你丢东西,大概率是见到孙老师。”李臻推测道。
“我承认你很强,但是,你怎么知道我见到了老师……”
“这顿饭你埋单,我就告诉你。”
“行。”
李臻一顿操作,打开了手机上的江风朗月网站,点开了江上一粒沙的主页。
上面全是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呐,这里,老师发生了什么事情,基本上都写在了这里,最近老师写的校勘稿是最为牛逼的,在结合你网站发的工作室的顾慢慢导演,一来二去,就推测出来了,你今天大概率在工作室遇到了老师。”
林昭蹭了一下站了起来,指着江上一粒沙的博主主页说道:“你说这是谁?”
“孙圳,孙老师……我靠,林昭你不会不知道吧,这网站不是你的吗?而且上一次周牧白犯罪,就是老师发了证据给李寻啊。”
“我以为是她直接发给了警方。”
“大姐,她发也得知道渠道啊,再说了,也得亏是发给了李寻,这么大的体量,老师拷贝都费劲……”
后面她们说的话都已经听不清了,林昭定这些内容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