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凌渊的床头多了一套新衣裳。
黑色的,料子比之前那套还好,袖口用银线绣了几道暗纹,低调而精致。
凌渊把衣袍抱在怀里,抱了很久。
从那以后,他便一直穿黑色。
黑发黑衣,衬得他整个人像一道影子,安静地跟在楚无毓身后。
只有那双红色的眼睛和眼下的小痣还有那乌发间的暗红发带是这团黑色里唯一的颜色。
修炼的日子,比凌渊想象的辛苦,也比凌渊想象的安心。
楚无毓教他剑法,也教他法术。
剑法上,凌渊不算出众。
他的剑招总是太过生硬,被楚无毓纠正了无数次。
但在法术上,他像是天生的妖孽。
雷灵根本就罕见,变异雷灵根更是百年难遇。
凌渊第一次引雷的时候,整个偏殿的院子都被紫色的电弧照亮了,树被劈了一根枝丫,廊下的栏杆被炸飞了一截,连主殿的窗户都震得嗡嗡响。
凌渊站在院子中间,手里还捏着法诀,一脸茫然地看着满地的狼藉。
“弟子……弟子知错。”
楚无毓站在主殿门口,看着被炸飞的栏杆和被劈断的树枝,沉默了很久。
“再来。”
“……是。”
第二道雷比第一道还猛。
楚无毓看着被炸出坑的地面,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控制灵力,你不是在打架。”
“……是。”
第三道雷,比前两道都大,紫色的电弧窜到半空,把天上的云都撕开了一道口子。
整个清泉宗的人都看见了那道雷,还以为有人渡劫。
凌渊站在院子中间,脸上的表情又无辜又慌张。
楚无毓看着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今日到此为止。”
“是。”
楚无毓转身回了主殿。凌渊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有残余的电弧在跳,噼啪作响。
他以前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大的力量,他以前也不知道,有人会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犯错,一遍一遍地说“再来”。
很久以前,有人教过他认字。
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写。
他写错了,那个人也不恼,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一些,带着他再写一遍。
他记得那只手的温度,和楚无毓纠正他握剑姿势时,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一样的温度。
凌渊修炼很刻苦,楚无毓教他的东西,他都会练到半夜。剑招练不好,他就一遍一遍地练,直到手臂抬不起来,法术控制不好,他就一遍一遍地引雷,直到灵力耗尽。
他的进步很快,快到连渡鸢都有些惊讶。
“师弟的资质,确实罕见。”渡鸢站在院子里,看着凌渊练剑,她的语气很平淡,目光里有一丝赞许,“师尊教他的剑招,他只用了三天就学会了,我学这一式时用了整整七天。”
楚无毓站在主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少年。
少年的动作还有些生涩,但每一剑都很认真。
他的天赋不在剑上,在法术上,但他练剑的时间比练法术的时间多得多,楚无毓是剑修,他想学好剑,想让楚无毓满意。
楚无毓只是淡淡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主殿。
凌渊是一个让人挑不出毛病的人。
他修炼刻苦,从不偷懒。
他的剑招越来越熟练,法术越来越精准,连楚无毓都不得不承认,这个少年的天赋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他做事细心。
偏殿里的一切,他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楚无毓的茶杯里永远有热水,案卷永远按照日期码得整整齐齐,笔墨纸砚永远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他不多话,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楚无毓批案卷的时候,他就在院子里练剑,或者坐在树下看书,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
他可信。
这一点,楚无毓看得很清楚。
凌渊看他的眼神,和看其他人的眼神不一样。
楚无毓琢磨不清那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那样的目光虽然看不懂倒也不讨厌。
这一日,凌渊在主殿里整理案卷。
楚无毓出门办事了,让他把近几日的文书按日期归档。
他做得很快,也很仔细。
每一份文书都看过日期,确认无误,才放入对应的格子里。
做到一半,他翻到了一份不一样的文书。
那是一份关于灵脉碎片的报告,上面记载着几处碎片的处理情况。
凌渊本不该看这些,但他无意中扫到了一个名字——谢长赢。
谢宗主,凌渊知道这个人。
他是清泉宗的宗主,楚无毓的朋友。
他见过谢长赢几次,那人身量高大,一头红发高高束成马尾,金色的眼睛极其耀眼。
说话声音洪亮,笑起来的时候整个院子都能听见,和楚无毓完全不一样。
但谢长赢对楚无毓很好,凌渊看得出来。
那种好不是客套,不是场面上的礼数,是真的把楚无毓当好友。
每次来戒律堂,他都会带东西,有时候是枣糕,有时候是莲子羹,有时候是一壶好酒。
楚无毓不怎么吃,但谢长赢每次都会留一份。
一次,凌渊在院子里听见谢长赢对楚无毓说:“你这个人,就是不会照顾自己,要不是我看着你,你能把自己饿死。”楚无毓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反驳。
那天谢长赢走后,凌渊发现楚无毓把食盒里的糕点吃了。
三块,全吃了。
凌渊把那份文书放回原处,继续整理。
他没有多看,也没有多想。
但他记住了那份文书的封面上,有一枚小小的印章,谢长赢私人的印。
金色的,刻着一只展翅的鹰。
凌渊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不至于怀疑什么,只是觉得楚无毓身边有谢长赢这样的人,挺好的。
寒君竹也来过清泉宗几次。
每次来,他都会带一些稀罕物:丹药、灵茶、古籍……他的笑容永远温和有礼,语气永远关切,举止永远得体。
他和楚无毓说话的时候,会微微侧头,认真倾听每一句话。
他走的时候,会回头看一眼,确认楚无毓已经进了主殿,才轻轻关上门。
颇有礼仪的君子风范,无可挑剔。
凌渊每次看见他,后背都会不自觉地绷紧,毕竟在他的印象里,这种人不是伪君子就是假心假意。
他说不清为什么。
寒君竹对他也很客气,每次来都会点头致意,有时候还会问一句“修炼得如何”“住得还习惯吗”。语气真诚,没有任何不妥。
凌渊就是觉得不习惯。
寒君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将君子风范演绎得淋漓尽致。
恰到好处得让人想不起来,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寒君竹走后,凌渊在院子里收拾茶具。楚无毓站在主殿门口,看着寒君竹离开的方向,站了很久。
“师尊。”凌渊轻声叫他。
楚无毓回过神,侧眸看了他一眼。
“寒前辈……对您真好。”
楚无毓没有回答,转身进了主殿。
凌渊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茶巾,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说那句话,也许是想看看楚无毓的反应,也许是想确认什么。
他什么都没确认到:
楚无毓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又过了几日,谢长赢来偏殿找楚无毓喝酒。
他带了一坛好酒,两碟小菜,大咧咧地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楚无毓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酒杯,但没有喝,他不怎么习惯饮酒。
“来来来,尝尝这个。”谢长赢给他倒了一杯,“这可是我从北境带回来的,百年陈酿,有钱都买不到。”
楚无毓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怎么样?”
“尚可。”
谢长赢笑了,那笑声爽朗,在安静的偏殿里显得格外响亮。
“你啊,什么都是尚可。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能不能给个痛快话?”
楚无毓没有接话,垂眸又抿了一口,把杯子放下了。
谢长赢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喝着,一边喝一边说些宗门里的琐事:
哪个堂的弟子又闯祸了,哪几个长老又为了一点小事吵起来了,哪个地方的灵脉碎片又出了新状况。
楚无毓听着,偶尔应一声,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地坐着。
凌渊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
谢长赢喝酒的样子很豪爽,一口一杯,不像楚无毓那样小口小口地抿。
他说话的时候,会用手比划,会拍桌子,会笑得前仰后合。
而楚无毓就坐在他对面,偶尔嘴角会动一下。
凌渊发现,楚无毓和谢长赢在一起的时候,比和其他人在一起的时候,要放松一些。
虽然还是那张冷脸,但肩膀没有绷得那么紧,手指也没有一直按在剑柄上。
看见楚无毓放松的样子,他的心里也松了一下。
谢长赢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站在廊下的凌渊,朝他招了招手。
“你就是无毓新收的弟子?”谢长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变异雷灵根吧?不错,好好跟着你师尊学,他这个人虽然不会说话,但本事大得很。”
“弟子明白。”
谢长赢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扔给他。
“补气丹,修炼的时候用。你师尊那个人,不会想这些,我替他给了。”
凌渊接过瓷瓶,攥在手心里。
“多谢宗主。”
谢长赢摆了摆手,转身离去。
凌渊低头看着手里的瓷瓶,又看了看院子里楚无毓坐过的位置。
石桌上还剩了半坛酒,两只杯子,一碟糕点。
他把东西收拾干净,把楚无毓的杯子拿起来,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杯沿上有一个浅浅的唇印,是楚无毓喝酒时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