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佑娣。”
那人的动作顿了片刻。
“你家里人不喜欢你?”
“我干爹干娘喜欢的。”
他没有再问这个问题。
“家在哪里?”
“没有了。”
“家人呢?”
“没有了。”
他沉默了,只是将手中的书展开放到陈佑娣跟前。
“认识字吗?”
“不认识。”
“随便挑个看着顺眼的。”
陈佑娣眯着眼仔细打量着那些她看不懂的字符,蓦地眼前一亮,指了指字行间一个“鸢”字。
“这个好看。”
那人垂眸看去,正是那“鸢飞戾天”的“鸢”。
“鸢飞戾天可不是什么好意思。”
“什么意思?”
“追求名利。”
“???”
“……就是抢椅子,挤来挤去就为了抢一把椅子。”
陈佑娣笑了。
“那我就要这个,鸢飞戾天又如何,我就要抢那把椅子!”
他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陈佑娣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满心期待着他的答复。
“渡鸢。这个名字怎么样?”
“原来恩人是要给我取名字,很好,就这个了。”
“你在这里等着。”他放下书,转身上了马。
渡鸢站在原地,捧着书,没有追。他说等着,她就等着。她坐在他刚才坐的那块石头上,百无聊赖地翻着恩人留下的书,等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他回来了。他身后跟着一匹马,马上没有人。
他下了马,走到她面前。
“跟我走。”
渡鸢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差点摔倒。他伸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他的手很凉,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
他扶着她走了几步,把她扶上马。自个儿翻身上了另一匹马,牵着她的缰绳,沿着山路往上走。
“你叫什么名字?”
“姓楚,名无毓。”
楚无毓把她带到了清泉宗。
清泉宗很大,比渡鸢见过的任何地方都大。山门很高,石阶很长,房子很多。她跟在楚无毓身后,走过一条又一条回廊,经过一个又一个院子。路上的弟子看见楚无毓,都停下来行礼。楚无毓没有看他们,只是往前走。
他把渡鸢带到了一个偏殿。偏殿不大,很安静。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地上落了一层细碎的叶片,没有人扫。
“你住这里。”楚无毓推开一间房的门,“明日会有人给你送衣裳和被褥。不要乱跑。”
渡鸢站在房间里,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床,看着那扇关不严的窗户,看着墙角那个破了口的瓷盆。她还没反应过来,恩人收留她了,还给她住大房子。
她转过身,想跟楚无毓道声谢谢,但他已经走远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下来。
床板上铺了一层稻草,硬邦邦的,不过比城墙根下的泥地软多了。她躺下来,把腿伸直,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有一只蜘蛛在织网,一圈一圈的,很认真。
她闭上眼睛。这是她离开爹娘以来,第一次睡在屋顶下面。
第二天,果真有人送来了衣裳和被褥。衣裳是灰色的,粗布的,比她穿的破衣服好多了。被褥是蓝底白花的,叠得整整齐齐,抱在怀里有一股皂角的气味。
渡鸢把被褥铺好,把衣裳换上,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人颧骨突出,下巴尖尖的,头发乱糟糟的。她用木梳把头发梳了梳,用从旧衣裳上撕下来的一根布条绑了一个马尾。
她走出房间,站在院子里。她蹲下来,捡起一片落叶,放在掌心里看。叶子是黄色的,边缘已经卷了,叶脉清晰得宛如一张地图。
她有了恩人,有了新名字,有了住处,她不想再流浪了。
楚无毓每天都会来偏殿。他来的时候,渡鸢就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不出声。两人相继无言。她只是看着他从院门口走进来,看着他推开主殿的门,看着他坐在案前看书,看着他端着茶杯喝茶,看着他在暮色中离开。
她看了很久,久到她把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记在了心里。
有一天,楚无毓批完案卷,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见渡鸢坐在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他扫了她一眼就收回目光。
渡鸢低下头,看着自己画的东西。她画了一把剑。歪歪扭扭的,剑刃是弯的,剑格是斜的,剑柄比剑身还长。她看着那把歪歪扭扭的剑,看了很久,把它擦掉了。
过了几天,楚无毓来偏殿的时候,看见渡鸢在院子里练功,是她自己练的。她在扎马步,腿在发抖,额头上全是汗,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楚无毓站在院门口,淡淡看了她一会儿。
“谁教你的?”
渡鸢收了马步,转过身。
“没有人。我偷看的。”
“偷看谁?”
“山下的那些自称弟子的。”渡鸢垂下眼睑,“他们每天早晨在山脚下练功,我躲在树后面看的。”
“你没有天赋。”
渡鸢知道的。她在山下偷看那些弟子练功的时候,听见有人说过,说她是废物,说楚长老捡了个没用的东西回来。她不在乎,她只想变强。强到能保护自己,强到不再被人欺负,强到不会什么都抓不住。
“我知道我没有天赋,我不怕吃苦。”
楚无毓转身进了主殿,关上了殿门。渡鸢立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蹲下来,继续扎马步。腿在发抖,她没有起来。她蹲到太阳落山,蹲到月亮升起来,蹲到腿不再发抖了,蹲到腿没有了知觉。她站起来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她直冒冷汗。她爬起来,拍了拍灰,一瘸一拐地回了房间。
第二天,楚无毓来偏殿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木剑。他把木剑放在槐树下的石桌上。
“先用这个。等你练好了,再给你真的。”
渡鸢看向那把木剑,木剑做得很粗糙,剑刃没有开锋,剑柄上缠着麻绳。
她伸手拿起来,握在手心里。木剑比她想象的轻得多。她挥了一下,剑刃划过空气,发出凌厉的破风声。
“多谢恩人。”
“我不是你的恩人。”楚无毓的声音很平淡,“叫我楚长老。”
渡鸢低下头。
“是,楚长老。”
楚无毓进了主殿。渡鸢站在院子里,握着那把木剑,她垂着脑袋看着手里的木剑,剑柄上的麻绳有些扎手。她把剑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
“楚长老。”她的声音很坚定,“我会努力的。”
她练得很苦。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扎马步,挥剑,跑步,爬坡。
她的身体底子好,从来不喊累,从来不偷懒,从来不比任何人早退。
她把木剑挥了上万次,挥到手臂抬不起来,挥到虎口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结痂,结了痂又磨破。她没有天赋,唯有的冰灵根微弱的不行,只能练体术。体术不需要灵根,只需要汗水和时间。她有的是汗水和时间。
一年后,楚无毓给了她一把真的剑。
剑是铁打的,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和木剑完全不一样。剑刃开了锋,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剑鞘是黑色的,没有花纹,干干净净的,和渡鸢这个人一样利落。
渡鸢把剑拔出来,在手里掂了掂,挥了一下。剑刃划过空气,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
“多谢楚长老。”
楚无毓看着她。
“你的体术已经入门了。从今日起,我教你剑法。”
渡鸢的眼睛亮了一下。
“是。”
楚无毓教她的第一套剑法,就叫“十三式”。十三式,每一式都很简单,只追求对。剑尖该往哪走就往哪走,不多一寸,不少一寸。
渡鸢学得很慢,因为她没有灵力,只能用身体去记住每一个动作。楚无毓不催她,一招一式地教,教完就走。
渡鸢把每一式都练了上千遍。她在院子里练,在后山练,在梦里练。她把十三式练成了身体的本能,闭着眼睛都能打出来。
楚无毓从来没有夸过她。渡鸢只需要知道,她还在进步,她还能变得更强。
练了几年,恰逢清泉宗有一个小比试。只是弟子们之间的切磋。渡鸢报名了。她是戒律司的弟子,用的是体术和霜气。没有人看好她。有人说“渡鸢师姐没有灵根,怎么打”,有人说“楚长老教了她这么久,应该不会太差”,有人说“看看再说”。
渡鸢打穿了整个擂台。
她的对手有练气期的,有筑基期的,有比她高两个境界的。她不在乎。她的剑比他们快,她的霜气比他们冷,她的意志比他们坚定。她赢了。赢了所有人。
比试结束后,楚无毓站在擂台下面看着她。
“做得不错。”
渡鸢站在擂台上,手里握着剑,喘着气。她听见那四个字,眼眶红了,她的眼泪差点掉下来,还是忍住了。
“多谢楚长老。”
楚无毓转身离开。渡鸢站在擂台上,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拂在脸上。她把剑收回鞘里,走下擂台。那四个字。她终于等到了。
后来,清泉宗正式收她为弟子,楚无毓的弟子。她不需要叫“楚长老”了。楚无毓没有看她,只是“嗯”了一声。渡鸢笑了。她站在偏殿的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把剑挂在腰间。
他给了她一块饼,给了她一个名字,给了她一把木剑,给了她一把真的剑。
她把“渡鸢”两个字记在心里,记了一辈子。
渡鸢长大了。她成了清泉宗戒律司的首席大弟子,成了楚无毓信赖的人。
她有了自己的剑,自己的路。
她坐在偏殿的院子里,掀起眸子看向那棵老槐树。槐树的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一年又一年。她低头看向剑刃上自己的倒影,她和师尊不像,只是很多人都说像,气质像,往那一站就看得出来她是楚无毓的弟子。一样的冷,一样的淡,一样的让人不敢靠近。